陈七斤没急着动,他在原地站了大概半分钟,确认巷子里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,才慢慢往那间平房走去。
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,漆都掉光了,露出灰白色的木纹。上面挂着一把生了锈的挂锁,看着挺唬人,其实也就是个摆设。
“等着。”陈七斤回头低声说了一句。
他从兜里摸出那把黑色的折叠刀,甩开刀刃。刀尖插进锁鼻的缝隙里,轻轻一别,只听“咔哒”一声脆响,那把看起来结实的挂锁就弹开了。
他收起刀,伸手握住门把手,稍微用了一点力往里一推。
门轴缺油,发出了一声沉闷的低吼。一股混杂着潮气、霉味,还有那股特有的樟脑丸加苦药味的空气,瞬间扑了出来。
陈七斤皱了皱眉,伸手在墙上摸到了电灯开关。
“啪。”
灯没亮。
“他断电了。”陈七斤掏出手机,打开手电筒。光柱切开黑暗,照亮了这间大概只有十平米的小屋。
屋里的陈设简单得让人心慌。一张单人行的行军床靠墙放着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像块豆腐块。旁边是一张那种老式的折叠桌,桌腿上还缠着胶带。最显眼的是桌角放着的一个电水壶,指示灯虽然灭了,但壶身还透着一股热乎气。
刘秀芬跟在他身后进来,顺手把门掩上。她吸了吸鼻子,径直走到桌子边,低头闻了闻那个敞开的药包。
“就是这个味。”刘秀芬抬起头,手在半空中虚抓了一下,像是抓住了那股看不见的气息,“他住这儿。而且刚走不久。”
陈七斤没说话,走到行军床边。枕头底下微微鼓起一块,他伸手进去一摸,摸出一个硬皮的本子。
那是那种最老式的笔记本,封皮是深蓝色的塑料,边角都磨白了。他翻开第一页,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,字迹很潦草,但力透纸背:
“锁印是资格。但不是每个人都配。”
陈七斤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眼,拿出手机拍了个照。他又往后翻了几页,后面全是空白的,连个折痕都没有。这人写东西就像他留线索一样,讲究得很,写完了就合上,绝不拖泥带水。
他把笔记本按原样塞回枕头底下,位置都没挪动分毫。
“水还是热的。”刘秀芬突然说了一句。
陈七斤转过身。刘秀芬正站在桌边,小心翼翼地掀开那个红色电水壶的盖子。一缕白色的水汽立刻从壶口冒了出来,在手机电筒的光柱里袅袅上升。
陈七斤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壶壁。
温的,大概在四五十度左右。如果是刚烧开,放到现在这个温度,大概也就半个多小时。如果是为了保温,那壶应该一直在通电,但这屋里电闸明显是被拉了。
“看来咱们就差了一步。”陈七斤环顾四周。
桌子上除了药包,还放着一只旧搪瓷杯,杯底有一圈还没干透的水渍。药包旁边散落着几片草叶,看起来像是什么根茎类的东西捣碎的。
这地方给人的感觉不像是那种精心布置的陷阱,也不像是那种用来藏匿罪证的密室。这里太生活了,生活得就像是一个在这个城市里躲债的落魄中年男人的临时落脚点。
行军床,热水壶,苦药味,樟脑丸。
孙靖不仅仅是来过这里,他是真的在这儿住过。他在这里烧水,在这里喝药,在这里看着窗外的红砖墙发呆。这种生活化的痕迹,比那些精心设计的谜题更让陈七斤觉得真实,也更觉得棘手。
因为这就意味着,对方不是在跟侦探玩游戏,而是在用一种极其日常的姿态在躲避追捕。他融入了这个城市的褶皱里,就像这墙角的霉斑一样自然。
“他在喝什么药?”陈七斤问。
“不知道具体的方子,但我闻得出来有当归和黄芪,还有一股子很冲的硫磺味。”刘秀芬把手背在身后,眼神在屋里扫视,“九三年他受伤的时候就喝这个。看来这三十一年,他身上的伤一直没好利索。”
陈七斤点了点头,走到那扇封着铁皮的窗户前。铁皮是用那种自攻螺丝钉上去的,钉子都有点锈了。他顺着缝隙往外看,外面黑乎乎的,只能看见一点点路灯的余光。
“走了。”陈七斤转身往外走。
“不找找有没有别的东西?”刘秀芬问。
“该看的都看了,不该看的动不得。”陈七斤拉开门,“他既然敢留热茶等着我们来喝,就说明这儿没什么能抓他把柄的硬货。再找下去也是白搭。”
两人出了平房。陈七斤站在门口,把那把挂锁重新挂回去。他没锁死,只是虚挂着,看着像是没锁好,又像是被风吹开的。
“为什么这么做?”刘秀芬不解。
“让他知道我来过,也知道我走了。”陈七斤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跟他在皮革厂留印子一个道理,礼尚往来。”
两人沿着岔巷往回走。风比来的时候更大了,卷着地上的枯叶在脚底下打转。刘秀芬依然裹着那件大羽绒服,步子却比来时轻快了不少,显然是因为这次找到了实打实的线索,心里有了底。
走到巷口的时候,陈七斤突然停下脚步。
他的右手,那只一直温热但毫无方向感的锁印,突然动了一下。
那不是那种指向性的牵引,也不是之前那种连续的脉动。它像是一个极短的脉冲,“突”地跳了一下,然后迅速归于平静。
这种感觉就像是他站在一扇紧闭的大门外,门里面的人不想开门,只是隔着门板按了一下门铃。
“叮。”
陈七斤站在路灯下,看着自己的手心,嘴角扯出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。
“怎么了?”刘秀芬回头看他。
“没什么。”陈七斤把手揣进兜里,“邻居出门了,跟咱们打了个招呼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