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里的灯光好像突然暗了一下。
其实灯没变,是陈七斤心里的感觉。他看着那个覆盖在自己公司头上的三角形,觉得后脖颈子有点发凉。这三年,他以为自己是在这儿混吃等死,没想到是坐在人家设好的阵眼上。
“行啊。”陈七斤干笑了一声,把那三张纸胡乱叠在一起,“合着我这三年班没白上,给孙靖当了三年的门神。”
赵胖子在旁边缩了缩脖子,看了看林晚,又看了看陈七斤,把盒饭往旁边推了推:“那个……我再去给你们倒杯水。”
说完这货溜得比兔子还快,顺带把门带上了。
屋子里剩下三个人——外加一个那只不知道算不算人的灰八爷。陈七斤站起身,没看林晚,径直走到会议室角落里的那个供台前。
供台上没什么复杂的摆设,就一块红布,几个苹果,还有一炉刚点着的香。烟雾笔直地往上飘,一点风都没有。
陈七斤在蒲团上坐了下来,没跪,就是盘腿坐着。他把那个拼出来的三角形地图放在红布的边缘,看着那袅袅的香烟。
“灰八爷。”陈七斤开口了,声音不大。
“干嘛?”灰八爷蹲在桌子上,正无聊地拨弄那个圆珠笔。
“你三年前说过,我被仙家磨了三年。”陈七斤盯着香炉里那点红色的火星,“磨完第一年,我就来了这个城市。那时候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,觉得这儿有口饭吃。是谁让我来的?”
灰八爷拨弄笔的动作停住了。它没说话,那双绿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“不是我脑子一热就跑过来的。”陈七斤接着说,“我当时在老家那边混得虽然烂,但也凑合。突然有一天,我就觉得必须得走,必须得来这儿。这事儿我以前没多想,觉得是运气。现在看来,不对劲。”
林晚站在桌子旁边,没敢出声。她知道陈七斤这是在问那个看不见的“大仙”。
供台上的香火突然晃了一下。
不是被风吹的,那三根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在中间拨了一下,香头齐刷刷地向东歪了半寸。紧接着,一个声音在陈七斤的脑子里响了起来。
那不是灰八爷那种阴阳怪气的嗓音,也不是孙靖那种冷冰冰的调子。那声音很平,听不出男女,听着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又像是贴着耳朵根说的。
“是我。”
陈七斤的身子僵了一下。这是胡三小姐第一次在这个场合开口说话,而且说了两个字以上。
“三年前,孙靖托人带了一句话给我。”那个声音继续响着,没有任何情绪波动,“地门锁印要换人了,让我物色一个。”
陈七斤慢慢抬起头,看着供台上的红布:“是你选的我?”
“我选了你。”胡三小姐的声音顿了一下,像是组织了一下语言,“磨了你三年,才让你开堂口。你命格硬,又是个半吊子,不死不活,正好接这个烫手山芋。”
陈七斤沉默了很久。这三年里的那些倒霉事儿,那些莫名其妙的背运,那些被人踩在泥里的日子,原来都是人家所谓的“磨”。
“三年前……”陈七斤的嗓子有点紧,“我来这家公司投简历,也是你——”
“念头是我放进你脑子里的。”胡三小姐打断了他,“但投不投,是你自己选的。门开着,进不进来说是你自己的事儿。”
声音收了。
供台上的香火又直了回去,继续笔直地往上飘,仿佛刚才那一下偏斜从来没发生过。
陈七斤坐在那儿,盯着那几根香看了半天,才长出了一口气。他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碎了,又有什么东西重新拼起来了。
“所以,”林晚在一旁轻声开口,她听得见,虽然她听不到胡三小姐的声音,但从陈七斤的反应里她猜了个大概,“所以你现在不是‘被卷进来的’?你是孙靖的‘继任者’?他把锁印传给你,不全是碰巧,是因为他早就找好了下家?”
陈七斤转过头,看着林晚,点了点头:“是有人递了话。他是经过胡三小姐选的。我是备胎,也是接盘侠。”
“接盘侠也分三六九等。”灰八爷从桌子上跳下来,落在供台上,正好踩在那个红布的边上,“他不是随便找的替死鬼。他是认真选的。这锁印这玩意儿,一般人压不住,早疯了。你能扛到现在,还能在这儿跟我扯淡,说明他眼光没错。”
灰八爷用爪子拍了拍那个三角形地图:“他不是在躲你,他是在看着你。你在阵眼上,他就在边上看着你怎么演。”
陈七斤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那种被算计的愤怒感倒是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强。既然躲不掉,既然早就被上了名单,那也没什么好抱怨的。
他把桌上的三角形地图拿起来,叠好,揣进兜里。
“那就扛。”陈七斤说得很简单。
他转身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这座城市灯火通明,车流如织,底下全是欲望和秘密。他把右手举到眼前,锁印朱红色的光在暗处像一枚安静的印章,不亮,但抠都抠不掉。
“那接下来说说——”陈七斤转过身,看着灰八爷,“三年前,孙靖托话给胡三小姐的那个人是谁?”
灰八爷愣了一下,随即咧开嘴笑了,露出两颗尖牙:“那个中间人啊。那可是个老熟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明天去找老陈。”灰八爷打了个哈欠,跳回窗台上,“这事儿,得去茶馆里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