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挺毒,把殡葬店门口那两尊石狮子晒得发烫。
老陈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阴影里,手里端着个细竹编的簸箕,正在那儿慢条斯理地筛茶叶。那茶叶碎得跟锯末似的,也不知是他自己喝还是打算给哪位路过的祖宗上供。陈七斤走到跟前的时候,他连眼皮都没抬,只是手上的动作稍微顿了一下,簸箕里的茶叶末子扬起一小股灰尘。
“来了?”老陈声音沙哑,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口老痰。
“来了。”陈七斤在他旁边蹲下,也不嫌地上脏,“今儿这茶叶不错,有点陈味儿。”
老陈哼笑了一声,把簸箕往地上一搁:“那是,去年清明留下的存货,一直没舍得喝。说吧,无事不登三宝殿,这回又是哪路神仙遭难了?”
陈七斤没跟他兜圈子,直接盯着老陈那张满是褶子的脸:“我不问神仙,我问人。三年前,是不是有个跛子来找过胡三小姐?传话的那种。”
老陈那只正在摸烟袋的手猛地僵在半空。他慢慢转过头,浑浊的眼珠子上下打量了陈七斤一番,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人,倒像是在看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鬼。
“你问这干嘛?”老陈把烟袋锅子磕在鞋底上,发出脆响,“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。”
“因为这事跟我有关。”陈七斤伸出手,掌心那枚暗红色的锁印在阴影里若隐若现,“那个跛子给胡三小姐带的话,说的是锁印换人的事。我就是那个被换上来的人。”
老陈盯着那枚锁印看了几秒,吧嗒了一口没点着的烟袋,长叹了一口气:“得嘞,我就知道这玩意儿是个引子。你既然找上门来了,我也不能装傻。”
他说着,费力地从马扎上站起来,转身往店里走。陈七斤跟在后面,灰八爷这会儿正趴在陈七斤肩头上,眯着眼没吭声。
店里光线暗,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檀香和纸钱混合的味道。老陈走到柜台后面,在一堆乱七八糟的账本里翻腾了半天,最后抽出来一张泛黄的收据。那纸脆得跟薯片似的,边缘都碎了。
“那人我认识。”老陈把收据往柜台上一拍,手指在上面点了点,“但这收据上签的名我看不太清了,大概能认出是个‘陈’字。”
“全名叫什么?”灰八爷从陈七斤肩头探出脑袋,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。
老陈吓了一跳,抬头看了一眼那只灰不溜秋的家伙,也没多问,只是挠了挠头:“姓陈,单名一个‘安’字。不过没人叫他全名,道上都叫他‘跛陈’。”
“跛陈。”陈七斤重复了一遍,“特征呢?”
“特征太明显了。”老陈比划了一下,“走路左脚落地比右脚慢半拍,像是腿上有旧伤。他不爱戴那些玉佩挂件什么的,身上总是干干净净的。不穿大衣的时候,就爱穿一件那种老式的军绿夹克,袖口都磨白了也不换。”
陈七斤脑子里过了一遍,没这号人的印象:“他是孙靖的人?”
“哪能啊。”老陈摇摇头,转身去倒水,“孙靖那帮人身上都带着股子阴冷气,这跛陈没有。他不属于孙靖的派系,他就是个中间人,专替玄蛇堂两派传话的。谁也不靠,谁也不惹,拿钱办事,公平得很。”
“那他三年前传完话之后呢?”陈七斤问,“去哪了?”
“没影了。”老陈喝了一口浓茶,“传完那天晚上他就走了。因为孙靖和他之间的协议结束了。”
“协议?”
“九三年的时候,孙靖欠他一个人情。具体是什么事儿没人知道,那是真正的老皇历了。”老陈放下茶杯,眼神往窗外飘了飘,“三年前孙靖托他给胡三小姐送话,就算是把这笔人情还清了。人情一还清,两不相欠,人家自然就退了。”
“退得这么干脆?”陈七斤有些不信,“连个招呼都不打?”
“干他们这行的,打招呼就是麻烦。”老陈把那张泛黄的收据推回到陈七斤面前,“你要找他,难如登天。但他走之前跟我念叨过一嘴,说如果哪天有人拿着锁印来问这事,就告诉那人,他在城南老巷那一带待过一阵子。”
“城南老巷。”陈七斤把收据拿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那模糊的签名,“这么大一片地方,上哪找去?”
“那我就不知道了。”老陈摆摆手,重新坐回他的马扎上继续筛茶叶,“那是你自己的命,能不能找着,看你造化。对了,那跛陈有个怪癖,他不走大路,专爱钻那些要拆不拆的死胡同。”
陈七斤没再多问,把收据揣进兜里,转身往外走。
出了殡葬店的大门,外面的热浪一下子扑过来,把刚才在店里的阴冷劲儿冲散了不少。陈七斤掏出烟盒,点了一根,刚抽了一口,肩膀上的灰八爷突然动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陈七斤吐出一口烟圈。
“跛陈这个人……”灰八爷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,“我听说过。但他不是玄蛇堂的人。”
“老陈刚才不是说了吗,他是中间人。”陈七斤手插在兜里,看着马路对面的一排路灯。
“那是老陈以为的。”灰八爷舔了舔爪子,眼神有些发直,“中间人要是能把‘锁印换人’这种大事传给胡三小姐,那他的身份可就不简单了。我刚才闻了那张收据上的味儿,有一股子很淡的硫磺味,混着海腥气。”
“海腥气?”陈七斤皱眉,“那是哪儿的味儿?”
“南边。”灰八爷盯着远处的天空,“跛陈不是咱们北边的人。他是南派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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