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还没完全把城市的寒气驱散,十七楼会议室里静得只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嗡鸣声。
陈七斤是第一个到的。他手里拎着一盒刚从楼下便利店买来的檀香,推开会议室门的时候,那种熟悉的、混杂着陈旧纸张和淡淡香烛味的空气扑面而来。这味道他闻了三年,以前觉得呛鼻子,现在反倒觉得能让人心定下来。
他走到供台前,把昨天剩下的香灰清理了一下,动作熟练得像是干了半辈子这行。抽出一支新香,点燃,青烟袅袅地升起来,在半空中打了个转,然后直直地往上飘。
陈七斤退后半步,盯着那三支香看了几秒,刚想转身去倒杯水,供台上方那团原本空荡荡的空气突然扭曲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像是热气蒸腾的模糊扭曲,而是像水面被石子打破了一样,荡开了一圈圈透明的波纹。紧接着,在那块红布的正上方,一个半透明的轮廓开始迅速凝实。
灰八爷这会儿正趴在窗台上晒太阳,感觉不对劲,猛地回过头,两只绿眼睛瞪得溜圆:“我去,这回显这么真?”
陈七斤也愣住了。以前胡三小姐也就是显个大概的影子,或者干脆就是个声音。但今天不一样,那是一只白狐。
不仅是轮廓,连细节都清清楚楚。那身雪白的毛发像是在发光,蓬松的大尾巴垂在供台边缘,甚至能看见尾巴尖随着呼吸微微颤动。它趴在那里,两只前爪并拢,脑袋微微侧着,那双没有瞳孔的白眼睛正静静地盯着陈七斤。
那种压迫感,比面对面跟一个大活人说话还要强。
“你在想我为什么选你。”
声音直接在陈七斤的脑子里响起来,听着不男不女,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冷清,但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威严。
陈七斤没否认。他把打火机揣回兜里,又给自己点了一根烟,深吸了一口,才慢慢吐出来:“我是想不通。这世上能跑能跳的人多了去了,比我命硬的、比我有本事的,应该不少。为什么要找我这个跑外卖的?我就一普通人,连大学都没读完。”
白狐虚影歪了一下脑袋,那个动作竟然有点像是在打量一件自己刚打磨好的作品。
“普通人?”胡三小姐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极其轻微的笑意,“三年前,跛陈传话给我,说孙靖的锁印要换人了。那是孙靖的请求,也是玄蛇堂绕不过去的规矩。锁印不能断,得有人接,而且这人的命格得能镇得住这东西。”
它顿了顿,大尾巴轻轻扫过桌面,带起一阵微风,把刚点燃的香吹得晃了晃。
“我物色了七个人。”
“七个?”陈七斤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对。七个都是命格特殊的,有的家里祖上是出马弟子,有底子;有的天生阴阳眼,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;还有一个,是从小在道观长大的。”胡三小姐不紧不慢地说,“我都试过。这是规矩,不经九九八十一难,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材料?”
陈七斤听完,皱了皱眉:“那他们呢?”
“跑了。”胡三小姐说得轻描淡写,“第一个,被磨了半个月,有天晚上梦见满屋子鬼,吓得连夜买了站票回了老家,后来找了几个和尚在家里做法事,硬是把那股气给压回去了,结果压坏了身子,现在还在轮椅上坐着。”
“第二个呢?”
“第二个更惨。”灰八爷在旁边忍不住插了一句嘴,它好像知道点内幕,“那小子也是个狠人,直接拿刀把自己手腕割了,想以血破局。结果没破成,倒是把自己送进了ICU。这人啊,怕鬼不怕死,但怕命。”
陈七斤听得后背有点发凉。他把烟屁股按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,声音低了下来:“所以六个都跑了?”
“不是跑,是躲。”白狐虚影的前爪抓了抓红布,“他们害怕。遇到这种事,人的第一反应就是躲。躲神仙,躲因果,躲命。他们觉得只要看不见,就不存在。只要我不答应,这事儿就跟我没关系。”
说到这儿,胡三小姐那只白狐狸的脑袋又凑近了一些,两团白光死死盯着陈七斤的眼睛:“但你不一样。”
“我哪不一样?”陈七斤问,“我也怕。”
“你第一年被噩梦缠的时候想过跑,买了票没走成。第二年你换了城市,想躲,结果发现那口井还在梦里。到了第三年,你实在撑不住了,对着空房间喊的那一句——”
胡三小姐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,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陈七斤当然记得。那天晚上,他坐在满地纸箱子的出租屋里,对着空气吼了一句:“你到底要什么?”
“大部分人走到那一步,会喊‘救命’,或者喊‘滚’,甚至有人会求饶。”胡三小姐的声音变得有些严厉,“但你问的是‘要什么’。面对未知的东西,你会先看一眼,而不是先转身。你不躲。”
陈七斤站在那儿,半天没说话。他看着那只半透明的白狐,心里那种悬了三年的石头好像突然落地了,但落地砸出来的坑又让他心里空落落的。合着自己这三年遭的罪,全是因为自己当初多嘴问了一句?
“得嘞,感情是因为我好奇心太重。”陈七斤自嘲地笑了一声,“那孙靖那边呢?他那个把锁印当命根子的人,知道选的是谁吗?要是知道是我这种烂泥扶不上墙的,估计得气活过来。”
灰八爷从窗台上跳下来,蹲在陈七斤脚边,抬头看着供台:“对啊,我也想问这个。孙靖那老狐狸精得很,要是知道接手的是个送外卖的,他能答应?”
“他不知道。”
胡三小姐的回答让陈七斤和灰八爷都愣了一下。
“他只说要换锁印,把话递出来了,但没说换给谁。这是给我的权力,也是留给我的余地。”白狐虚影重新趴好,姿态优雅得像个贵妇,“他怕我知道了人选会应付差事,也怕我找个软柿子到时候把锁印给弄丢了。他只认结果,不问过程。”
“那最后是怎么定下来的?”陈七斤追问道,“总不能是你抓阄抓到的吧?”
“是跛陈。”
提到这个名字,陈七斤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枚齿轮铜扣。
“跛陈传完话之后并没有完全消失。”胡三小姐看着陈七斤的手,“他在暗处看了你三年。看着你送外卖,看着你在冬天里冻得手生疮,看着你被房东赶出来搬家,看着你在梦里对着那口井发呆。他看了三年,最后才告诉孙靖:‘这个人能接’。”
陈七斤感觉喉咙有点发干。他想起老陈说过,跛陈是个负责任的中间人。但这负责任得有点过头了,这是把他当成了一个培养皿,一点一点地观察菌落的生长。
“所以,不是孙靖选我,是你选的?”陈七斤问。
“是跛陈推荐,我拍板。孙靖最后认了账。”胡三小姐的声音开始变得飘忽,那半透明的身形像是快要散进晨光里,“他看好你,是因为你在那口井边站了三年,没跳下去,也没走开。这就够了。”
“这理由……”陈七斤苦笑了一声,“听着挺扯淡的。”
“命这东西,本来就是这么扯淡。”胡三小姐说完最后一句,身形彻底散开了。那只白狐狸像是一团雾气一样消散在空气中,供台上重新恢复了平静,只剩下那三支香还在静静地烧着,香灰长得弯弯曲曲。
陈七斤站在供台前,很久没动。
灰八爷也没说话,只是默默地用爪子挠了挠耳朵。
过了好半天,陈七斤才伸手从兜里摸出那枚齿轮铜扣。铜扣在他手心里已经被捂热了,那种沉甸甸的压手感让他觉得真实。他弯下腰,把铜扣轻轻放在供台的红布边缘,正好压在刚才白狐尾巴扫过的地方。
“所以他在我身上看了三年,才退的。”陈七斤低声说了一句,像是在说给自己听。
灰八爷跳上供台,凑过去闻了闻那枚铜扣,然后抬起头看着陈七斤:“他是个负责的中间人。负责任得让人有点害怕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