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火机那块火石擦了三次才冒出火星。
“咔哒”一声脆响,蓝色的火苗窜上来,舔上了香脚。陈七斤的手很稳,那炷香一点着,烟雾就笔直地往上窜,连一丝风都没惊动它。
十七楼的会议室里没开大灯,只有供台前那盏昏黄的小灯亮着。那团光把陈七斤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折在身后的墙角里。
他盯着那支香看了很久,直到香灰积了一截,才把打火机揣回兜里,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“三年前,我在这座城市里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。”陈七斤开口了,声音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显得有点低,“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接的是什么东西。我以为就是个心理安慰,或者是为了混口饭吃。现在我大概知道了。”
灰八爷蹲在供台的一角,两只前爪抱着那枚齿轮铜扣,像个没精打采的毛绒玩具。它抬起眼皮看了陈七斤一眼:“你知道个屁。你知道你要接的是什么吗?”
“你说说看。”陈七斤转过身,靠在会议桌边上,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,这次没点,只是拿在手里转。
“这锁印,是个烫手山芋。”灰八爷把铜扣往供台上一扔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,“你要接它,就得接着地门下面压着的那堆烂账。有孙靖当年没算完的旧账,有跛陈看了你三年的人情债,还有那六个跑了的家伙留下的烂摊子——那可是六条人命的因果,本来应该他们扛的,现在全压在你头上了。”
灰八爷跳下供台,走到陈七斤脚边,仰着头:“还有将来可能要找上门来的魏堂主,那一帮子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。你以为这是接了个经理当当?这是接了个雷顶在脑门上。”
陈七斤低头看着灰八爷,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既没有被吓到的慌张,也没有那种莫名其妙的豪情壮志。他就那么平静地听着,像是在听一份早就读过的说明书。
“说完了吗?”陈七斤问。
“没呢,还有……”灰八爷刚想继续贫嘴。
“我知道。”陈七斤打断了他,“锁印、地门、孙靖的旧账、跛陈的观察、六条人命、还有将来可能还要来的魏堂主。我都接着。”
灰八爷愣了一下,随即眯起眼睛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接。”陈七斤把那根没点的烟别在耳朵后面,往前走了一步,重新站到供台前。
“三年前我是为了活命才答应开堂口的,那是为了我自己。现在不一样了。”陈七斤看着那袅袅上升的烟雾,“既然跛陈看了我三年,既然胡三小姐你拍板定了我,既然孙靖把这玩意儿留给了我,那这玩意儿就是我的。我不接,难道等着让那六个跑路的倒霉蛋再来扛一次?他们扛不住。”
空气安静了几秒。
紧接着,那个熟悉的声音在陈七斤的脑子里响了起来。胡三小姐的声音这次没有以前那么冷,反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。
“你接完之后,就不能退了。”
那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,像是某种古老的契约正在生效。
“锁印嵌进你脉象的那一天开始,你就算是你自己的封门人了。以后没有谁能替你挡,也没有谁能替你做决定。路是你自己选的,死也是你自己选的死法。”
陈七斤看着供台上的红布,眼神很亮。
“那就从现在开始算。”
就在这句话说完的瞬间,陈七斤感觉右手掌心猛地一烫。那种烫跟以前发温不一样,不是皮肤表面的热,而是像有一股热流顺着血管直接钻进了骨头缝里。
他下意识地摊开右手。
那枚暗红色的锁印,突然亮了一瞬。
不是那种刺眼的光,而是一种厚重的光泽。原本像凝固血液一样的朱红色,在这一刻竟然微微发生了变化,往暗金色的方向偏了一度。那种颜色很深,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,但陈七斤感觉到了。
那种沉甸甸的质感变了,变得更硬,更冷,也更沉。
“我去……”灰八爷凑过来,爪子想碰又不敢碰,“变色了?这玩意儿还能换色?”
“它认你的话了。”胡三小姐的声音渐渐淡了,“既然接了,就别丢人。”
陈七斤看着自己掌心那枚正在发生微妙变化的锁印,暗金色的光晕在朱红的底色上慢慢晕染开,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水里,正在扩散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右手重新放在供台上。
“明天开始查跛陈封过的八扇门。”陈七斤的声音很稳,“孙靖不是唯一的封门人,我要知道前面的人都做过什么。既然那枚铜扣有八个齿,我就要把这八扇门全都翻出来。”
灰八爷看了看陈七斤,又看了看供台上的铜扣,最后点了点头:“行啊,陈七斤。你现在是真有点那个意思了。”
陈七斤没理会它的调侃,伸手拿起那枚齿轮铜扣。他对着灯光,仔仔细细地数了一遍上面的齿。
一,二,三……八。
八颗齿,均匀地分布在圆扣边缘,像是一只罗盘的八个刻度。
他放下铜扣的时候,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。锁印的光已经稳定下来了,不再是纯粹的朱红,也不完全是暗金色,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深沉的色调。
还没完全变,但已经在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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