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东的老棉纺厂早就没了当年的热闹劲儿,现在就剩下一片拆了一半的废墟。
断壁残垣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,风一吹,哗啦啦地响,听着像是有无数人在里面窃窃私语。陈七斤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碎砖头上,手里的齿轮铜扣一直攥得紧紧的。
这玩意儿一进厂区范围,边缘就开始微微发热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灰八爷趴在陈七斤的肩膀上,尾巴尖儿指了指左前方,“铜扣在认旧路。看来跛陈当年确实没少往这儿跑。这地方阴气重,是块藏风聚气的好地方——当然,是聚阴气。”
“第一扇门就在这儿?”陈七斤拨开眼前的一根枯树枝。
“应该是。铜扣越来越烫了,跟握着个暖宝宝似的。”灰八爷吸了吸鼻子,“这味儿不对,除了霉味,还有股子铁锈味儿。这种陈年的锈味儿,只有封过门的地方才有。”
两人顺着铜扣指示的方向,绕过一堵塌了一半的红砖墙,来到了厂区最角落的一个地下室入口。
那入口半埋在土里,上面堆满了建筑垃圾。两扇包着铁皮的大门锈死在一起,门缝里透出一股子潮湿霉烂的味道,闻着让人嗓子发紧。
陈七斤走过去,也没废话,直接伸出右手。
此时掌心的锁印已经呈现出那种暗金偏朱的色调。他把锁印贴在冰冷的铁门上,没有任何动作,只是静静地贴着。
“嗡——”
一声极其细微的震颤声从铁皮内部传出来。
紧接着,那层厚厚绿锈就像是遇到了热刀的黄油,开始大块大块地脱落。铁门铰链处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,那些锈死的螺丝竟然一颗颗自动崩飞了出去。
“得嘞,请神容易送神难,这门让你给开了。”灰八爷往后跳了一步,躲开那些飞溅的铁锈渣子。
陈七斤手掌一推。
那扇看着几百斤重的铁门,竟然缓缓地往里滑开了,露出了后面黑黢黢的洞口。
一股冷风从里面吹出来,吹得陈七斤衣领直往后翻。他打开手机手电筒,光柱切开了黑暗。
地下室不大,也就十几平米,四壁都是水泥浇筑的,没什么杂物。但在正对着门口的那面墙上,嵌着一块明显颜色不一样的水泥板。
那块板子大概有一米见方,上面刻着一个符号。
陈七斤走近了几步,把手电光打在那符号上。
那是一个圆形,中间有个交叉,圆的外围有一圈齿轮状的锯齿。那锯齿的形状,跟陈七斤手里那枚铜扣上的齿形一模一样,连间距都分毫不差。
“这是跛陈的标记。”灰八爷跳进地下室,蹲在那块水泥板下面,“这是他封过门之后留下的签名。他封过的地方,都会留这个齿形印。看来这儿确实是他的手笔。”
陈七斤伸手摸了摸那个刻痕,触感冰凉粗糙。但他很快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。
在这个完美的齿轮符号上面,有一道深深的划痕。
那道划痕横贯整个符号,像是有人用刀狠狠地切了一下,把这个圆给破坏了。划痕很新,跟周围陈旧的水泥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“这是……后来划上去的?”陈七斤皱着眉问。
“不光是后来划上去的。”灰八爷凑近闻了闻,“这味道我熟。这是孙靖的笔迹。”
“孙靖?”陈七斤一愣,“他来过这儿?”
“不仅是来过。”灰八爷用爪子在那道划痕上比划了一下,“他是来‘收账’的。你看这道划痕的方向,是从左往右,横着切断的。在玄蛇堂的规矩里,这叫‘合并’。”
“合并什么?”
“合并门。”灰八爷转过头看着陈七斤,“跛陈封了八扇门,但这八扇门并不是孤立的。孙靖后来搞那个七星阵,需要极多的阴气和门脉支撑。他自己的力量不够,就来借跛陈的。”
陈七斤看着那道粗暴的划痕,脑子里突然闪过之前那个三角形的地图。
“你的意思是,孙靖把跛陈封过的门,变成了他自己阵法的一部分?”
“对了一半。”灰八爷摇了摇尾巴,“他是把跛陈的成果给吞了。这道划痕的意思是‘此门已归我管’。也就是说,跛陈封过的八扇门里,可能有一半已经被孙靖合并进七星阵里了。”
陈七斤站在那儿,没说话。他看着那个被破坏的齿轮符号,掌心的锁印微微发热,那种暗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一闪一闪。
如果孙靖用了跛陈的门,那就说明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仅仅是“中间人”那么简单。这不是简单的雇佣或者还人情,这是一种更深层的掠夺和继承。
“他把跛陈吃干抹净了。”陈七斤冷笑了一声,“所以他才说那是‘还清’的人情。因为他拿走的东西,比传那句话值钱多了。”
“何止是值钱。”灰八爷跳上那块水泥板,站在那个被划破的符号中央,“孙靖那老家伙,从来不做亏本买卖。他从跛陈手里接过了八扇门里的四扇,用来稳固他的七星阵。那他欠跛陈的人情,就不只是‘传话’那么简单。那是拿门换命。”
陈七斤沉默了一会儿,右手猛地握紧。
“那他欠我的呢?”
他抬起头,目光穿过地下室的黑暗,仿佛看见了那个在阴影里算计了一切的老头子。
“他从跛陈手里接过了八扇门里的四扇。那他欠跛陈的人情,就不只是‘传话’。”陈七斤低声重复了一遍,把那个被划破的齿轮符号拍了下来。
手电筒的光灭了。
黑暗中,只有陈七斤掌心那枚锁印发出的暗金色微光,映照着墙上那个残缺的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