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三天,陈七斤把车里的油跑了一整箱,嗓子里也吸了不少灰。
城里的路他平时只跑主干道,这三天倒是把那些见不得光的犄角旮旯都跑遍了。灰八爷趴在副驾驶的遮阳板上,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,看着窗外的景物像倒带一样往后退,一脸的不耐烦。
“我说,你这又是何苦。”灰八爷吐掉嘴里的烟蒂,差点掉在陈七斤腿上,“孙靖借了就借了,反正那老小子现在也没影儿。你一个个去确认,除了弄一鞋底子的灰,还能捞着什么好?这叫收破烂呢?”
“我得知道他借了多少。”陈七斤握着方向盘,车子猛地拐进一条满是碎石子的土路,车身颠簸了一下,“欠债还钱,借门还命。他拿走的是跛陈的东西,我得弄清楚这买卖划不划算,还是说他把跛陈给卖了。”
这是第四处——城北的一座老桥。
前面三天,他们已经跑了一圈。
第一天是在城西那座早就断电的旧变电站。那里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,空气里全是那种陈年变压器烧焦后的臭味。陈七斤在一堵布满爬山虎的墙上找到了那个齿轮符号,同样的位置,同样的划痕,上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七星阵辅锁符文。那是孙靖的手笔,霸道得很,直接把跛陈的印记给“吃”了。
第二天是城南那片废弃的泵站。大热天的,那里面阴冷得像是个冰窖。抽水机的铁轴子都锈断了,地面上积着黑水。那个符号刻在泵房最深处的闸门上,依然是被一刀划掉,然后压上了孙靖的符文。
每一次看到那个被破坏的齿轮符号,陈七斤掌心里的锁印就会温一次。那不是发烫,是一种感应,就像是看到自家的东西被人砸了,本能地在那儿跳。
车子停在荒草丛生的路边,前方是一座早就塌了一半的水泥桥。
“这就是最后一处了。”陈七斤推开车门,一股热浪扑面而来。
这桥叫“胜利桥”,名字听着响亮,其实早就在八十年代就因为河床改道废弃了。桥墩子底下全是淤泥,河水黑得发亮,一股子腥臭味冲鼻子。陈七斤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桥洞底下,手电筒的光柱切开黑暗,打在水泥桥墩上。
果然。
那个熟悉的齿轮状符号,刻在桥墩最底下的干燥处。如果不仔细看,还以为是水泥本身的裂纹。但跟前面三处一样,上面被人狠狠地划了一道横线。
那道横线很深,甚至崩裂了旁边的水泥,露出里面白色的石子。在横线之上,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符文——陈七斤现在对这个符文太熟悉了,七星阵里“辅锁”的标记。
“四扇。”陈七斤站直身子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棉纺厂、变电站、泵站、还有这儿。四扇门,全让他借走了。”
灰八爷从桥栏杆上跳下来,落在陈七斤脚边,爪子踩在烂泥里:“那剩下的四扇呢?按照跛陈那铜扣上的齿数,应该是八扇才对。孙靖这老小子吃相太难看,能不能给人留口汤?”
“剩下那四扇还没动静。”陈七斤掏出手机,信号只有两格。他拨通了老陈的电话。
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,那边传来老陈喝茶的声音,呼噜呼噜的,听着挺惬意。
“老陈,我问你个事儿。”陈七斤看着桥洞下缓缓流动的黑水,“孙靖当年找跛陈传话,真的就只是‘传话’那么简单?”
“怎么不简单?”老陈慢悠悠地说,“那时候孙靖被逼得紧,要找人接手锁印。但他跟胡三小姐不对付,没脸去,也没路子。正好跛陈欠他个人情,他就让跛陈去说。这有啥问题?这就是个跑腿的活儿。”
“人情是有价的。”陈七斤冷笑了一声,“我跑了这三天,发现跛陈封过的八扇门里,有四扇被孙靖动了手脚。他把那四扇门全拆了,用来做他那个七星阵的辅锁。这就是他付的‘价钱’?四扇门换一张嘴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五六秒,只有茶杯磕在桌子上的声音。
“你都知道了?”老陈吧嗒了一下烟袋锅,语气变了,“那就好办了。没错,就是这价。在行里,这买卖不亏。孙靖用那四扇门稳住了阵脚,多活了好几年;跛陈呢,还了债,还能把剩下的四扇门留着养老。各取所需。”
“各取所需?”陈七斤看着那个被强行覆盖的符号,感觉心里堵得慌,“他用四扇门换了一个传话的人。值吗?”
“值不值是你说的。”老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透着股江湖人的冷漠,“对孙靖来说,那时候时间就是命。能用死物换活命的机会,他觉得值。至于跛陈……呵呵,那老狐狸心里有他自己的算盘,门借出去了还能留个念想,总比硬扛着折了好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陈七斤站在桥洞下,风吹得领口呼呼响。他看着那个被孙靖的符文强行覆盖的齿轮符号,心里那种被算计的感觉又淡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所谓“大人物”行事逻辑的冷嘲。
“四扇门。”灰八爷仰着头看他,绿眼睛在黑暗里发亮,“这年头,连神仙做买卖都这么黑。借东西不还,还说是抵债。”
陈七斤没说话,他转身往外走。就在他迈出桥洞阴影的一瞬间,右手掌心突然传来一股极强的热感。
不是那种温吞的发热,而是一股扎实的、沉甸甸的暖流,瞬间流遍全身,连带着那几天的疲惫都被冲散了不少。
他停下脚步,猛地摊开右手。
之前那种介于朱红和暗金之间的颜色,在这一刻彻底变了。那种血一样的红色褪得干干净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正的、深邃的暗金色。锁印上的纹路像是活了一样,在金光中微微流动,不再是死物,而是一个活着的器官。
“变了?”灰八爷凑过来,鼻子都要贴到手背上了,“彻底变金了?这算是……你转正了?”
“嗯。”陈七斤握了握拳,那股力量感比以前强了不止一倍,“看来它是认账了。我查清了孙靖借走的那四扇门,这就算是把跛陈的旧账给理清了一半。既然债还清了,这锁印现在就是我的,不是谁借来的。”
“那另一半呢?”灰八爷问。
“另一半在那四扇没被借走的门里。”陈七斤拉开车门,坐进驾驶室,“回十七楼。这事儿还没完。”
回到十七楼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
会议室里空荡荡的,只有供台前的香炉里还插着早上点的那几根香,燃了一半。陈七斤走到供台前,把那枚齿轮铜扣拿出来,轻轻放在最右侧的边缘。
铜扣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,八个齿牙像是一只只眼睛。
“他封了八扇门,被借走四扇。”陈七斤看着铜扣,低声说,“剩下那四扇他还留着。既然没借给孙靖,那就是留给别的用处的。我要去找那四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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