殡葬店里的味道总是那股子味儿——檀香混着纸灰,再带点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。
陈七斤推门进去的时候,风铃叮当响了一声,吵得正在打瞌睡的老陈猛地一激灵,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。
“哟,来了。”老陈把茶杯放下,也没起身,只是指了指柜台前面的那把破椅子,“坐。昨天不是刚见过吗?怎么,这么快就有急事了?”
“是你约我的。”陈七斤拉开椅子坐下,椅子腿在地上摩擦出一声刺耳的尖叫。
“对对对,看我这记性。”老陈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,然后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抽出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旧通讯录,“昨天你走了之后,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。那个跛陈,我以前好像在哪本账上记过一笔。”
他翻开通讯录,纸张已经发黄变脆了,翻动的时候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。老陈翻得很慢,手指一行一行地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电话号码,最后停在了一页上。
“诺,这儿。”
老陈把通讯录推到陈七斤面前,手指点在那行字上。
那是用红笔圈出来的一行小字,字迹潦草:“陈安,九年初冬,城西二道巷。”
陈七斤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:“陈安就是跛陈吧?九年初冬……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。”
“没错。”老陈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,“城西二道巷,你不陌生吧?”
“不陌生。”陈七斤苦笑了一声,“我前天刚去过那片拆迁民居。二道巷就是被拆掉的那条主街。”
“那就对上了。”老陈重新戴上眼镜,眼神变得有些深意,“九年前,跛陈就在那个位置出现过。那地方当时还没拆,是一片乱得要命的老房子。他在那儿待了整整三天。”
“他在干什么?”
“查门。”灰八爷从陈七斤肩头跳下来,轻巧地落在柜台上,爪子搭在通讯录上,“他在检查自己封过的门。就像你前天做的一样。”
陈七斤点了点头,这说得通。那扇孤零零的木门肯定是跛陈的心血,他当年肯定没少往那儿跑。
“但这就有个问题了。”灰八爷抬起头看着老陈,“九年前他还在查自己的封门情况,三年前他就退了,人间蒸发。中间这六年,甚至这十几年,他到底在干什么?总不能天天在那些门门口蹲着吧?”
老陈哼笑了一声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:“这我就得跟你说点陈年旧事了。你们大概只知道孙靖这名字,不知道玄蛇堂九年前那是真的乱了一锅粥。”
“怎么个乱法?”陈七斤问。
“打架。”老陈吐出两个字,说得轻描淡写,“玄蛇堂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。九年前,封门派和开门派的人动了手。孙靖那时候是封门派的主心骨,被人伏击了。”
老陈顿了顿,伸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左胳膊:“听说伤得挺重,左臂骨头都碎了,里面还进了阴气。从那之后,他就不怎么露脸了,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,他搞起了那个七星阵,想把局面扳回来。”
陈七斤心里一动。孙靖左臂受伤?他记得之前在那个平房里看到的中药包,那药方里确实有针对骨伤和驱寒的药。
“那跛陈呢?”陈七斤问,“他在这次打架里扮演了什么角色?”
“他?他哪边都没站。”老陈摇了摇头,“跛陈这人是出了名的滑不留手。但他那几年频繁出入各个封门点,不光是他自己的,还有孙靖那边的。很多人都在猜,他是在替孙靖做一件事——确认七星阵的进度。”
“确认进度?”
“孙靖伤了之后,有些地方顾不过来。他需要一个人替他盯着那些阵脚,看看有没有人搞破坏,或者有没有松动。”老陈用手指敲了敲桌子,“跛陈就是那个监工。但他这个监工当得比较绝,他不仅盯着孙靖的门,也盯着自己封的那几扇。”
陈七斤把那条记录用手机拍了下来,看着照片上那圈红印,脑子里渐渐拼凑出一个更清晰的画面。九年前的那场内斗,不仅让孙靖变成了惊弓之鸟,也让跛陈成了连接过去和未来的那个纽带。
“既然他替孙靖卖了命,那你呢?”陈七斤突然抬起头,看着老陈,“你也是封门派的,当时为什么没去帮孙靖?我看你跟他也算熟。”
老陈拿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,沉默了大概三秒钟。
店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的挂钟走动的声音。
“帮了他?”老陈把茶杯放下,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冷的笑,“帮了他,他就不欠我人情了。这人情要是还清了,他孙靖那种人,转头就能把我忘得干干净净。我不帮,他欠着我的,我才能要他还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甚至有点不近人情,但陈七斤听着却觉得这才是老陈。
在这个行当里,没有什么无缘无故的雪中送炭,只有精打细算的放长线钓大鱼。
“所以你也等着这一天?”陈七斤问。
“也许吧。”老陈摆了摆手,不想再深聊这个话题,“反正这事儿你知道就行。跛陈这人行踪飘忽,你要找他,光靠这一条记录不够。但这至少能证明,九年前他还是个活生生的人,在这个城市里留下了脚印。”
陈七斤把通讯录合上,推回老陈面前。
“谢了。”
“客气什么。”老陈重新把眼镜摘下来,“这世道,能留个念想不容易。行了,你们走吧,我这还得看着店,省得哪个不长眼的进来偷花圈。”
陈七斤站起身,灰八爷重新跳回他的肩膀。
两人走出殡葬店的时候,外面的天已经有点阴了,看着像是要变天。陈七斤拉开车门,右手掌心的锁印突然凉了一下。
这次不是因为孙靖的石头,也不是因为跛陈的痕迹,是因为老陈刚才那句话——“他欠着我的,我才能要他还”。
这句话像是一根刺,扎进了陈七斤的心里。他看着自己手上那枚已经变成暗金色的锁印,突然觉得这东西比之前更沉了。
“这老东西,真是个商人。”灰八爷在他耳边嘀咕了一句。
陈七斤发动车子,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家不起眼的殡葬店。
“商人也有规矩。”陈七斤淡淡地说,“至少他没骗我。欠债还钱,这规矩在哪儿都通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