拆迁区的夜跟白天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白天看着也就是乱点、脏点,到处是碎砖烂瓦,好歹还有阳光照着,显出几分破败的荒凉感。可一到晚上,那些断壁残垣就像是变成了某种巨大怪兽的牙齿,黑黢黢地参差不齐地戳向天空,把本来就不多的月光切得支离破碎。风穿过那些空洞的窗户框和没拆完的房梁,发出那种像人呜咽一样的哨音,听着让人心里发毛。
陈七斤没敢把车开进去,那条还没拆完的水泥路坑坑洼洼的,万一陷里面了半夜叫天天不应。他把车停在路口,关了车灯,摸黑往里走。
脚底下全是碎石子和碎玻璃渣子,每走一步都“咔嚓咔嚓”响,在这死寂的夜里听着格外刺耳。灰八爷趴在他肩膀上,两只前爪死死抓着他衣领子,尾巴卷得紧紧的,嘴里哼哼唧唧的:“我说,大晚上的,你不在那个十七楼吹空调,跑来这儿喝西北风?那扇门又不会长腿跑了。老陈那老东西嘴上没把门的,说个初冬你就真当大冬天来?”
“我要看它在晚上是什么样。”陈七斤脚下一滑,差点踩进一个水坑里,他稳住身子,低声说道,“老陈说九年前跛陈是在初冬来的。这种封门人,办事大多选在阴气重的时候。我想看看他来这儿,是个什么套路。白天的阳气太重,看不出来。”
“套路还能有什么套路?不就是个查漏补缺么。”灰八爷甩了甩尾巴,嫌弃地抖了抖耳朵,“你这是在学人走路,也不怕画虎不成反类犬,招来什么东西。”
陈七斤没理它,找了一处离那扇孤门大概五十米远的半截矮墙。这墙以前应该是间厨房的承重墙,现在就剩个地基和不到一米高的墙根,旁边堆着一堆不知道谁家扔出来的破沙发垫子,正好能挡住身形。
他蹲下来,身子缩在阴影里,透过那堆破烂和碎砖的缝隙,远远地盯着那扇孤零零的木门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
废墟里的风好像越来越大,吹得地上的干枯塑料袋哗啦啦地响,跟有人在拍巴掌似的。陈七斤在那蹲了大概有四十分钟,腿都蹲麻了,像是有几万只蚂蚁在血管里爬。除了几只野猫在房梁上追逐打闹,发出凄厉的叫声,那扇门连个动静都没有,死气沉沉的。
“看来今晚是没戏了。”灰八爷打了个哈欠,眼皮直打架,“那跛陈估计早就不住这儿了,这地方连个鬼都不愿意待,阴气太重,连鬼都嫌弃。”
陈七斤刚想活动一下有些僵硬的腿脚,右手掌心的锁印突然冷了一下。
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,而是一种像是冰块贴着皮肤滑过的凉意,顺着手臂直冲后脑勺,激得他后脖颈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这不是指引方向的发热,这是预警——锁印在告诉他,有人在附近,而且离得不远。
陈七斤立马把刚抬起来的屁股又蹲了回去,整个人紧贴着墙根的阴影,连呼吸都放慢了,眼睛死死盯着黑暗深处。
“来了。”他压低声音说,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。
灰八爷也收敛了那副懒散样,两只耳朵竖了起来,鼻子冲着风中嗅了嗅,没出声。
在距离那扇孤门不到十米的地方,另一侧的墙角阴影里,慢慢蹲下来一个人影。
那人穿了一身深色的冲锋衣,帽檐压得很低,整个人跟黑夜融在一起,要不是他手里那个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陈七斤根本发现不了。那人没有靠近那扇门,就那么蹲着,隔着一堆碎砖,跟陈七斤现在的姿势差不多。他举着手机,似乎是在对着那扇门拍什么,或者是在记录什么,屏幕的光映在他下巴上,泛着惨白的一块。
“那是谁?”陈七斤眯起眼睛,试图看清那人的脸,但距离太远,只能看见个轮廓。
“不是跛陈。”灰八爷在他耳边极轻地说,“跛陈身上有股子海腥气和老木头的味儿。这人……这人有股子焦味,像是长期玩火或者烧纸烧出来的。不是封门人这一路的。”
陈七斤盯着那个人影看了大概五分钟。那人很谨慎,一点声音都没有,也不抽烟,就那么静静地观察着那扇门,跟个猎人守着陷阱似的,眼神肯定没离开过那扇门。
又过了几分钟,那人似乎觉得今晚没什么收获了,慢慢站起来,收起手机。他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摸了出去,动作很轻,落地无声,一看就是练家子。
“别动。”灰八爷按住陈七斤的手,“让他走。这人身上有煞气,硬碰硬不一定占便宜。”
等人走远了,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,陈七斤才从矮墙后面绕过去。他走得很小心,避开了那些可能发出响声的东西。
他走到那人刚才蹲过的地方。地上除了几个杂乱的脚印,还留着一个东西——一个烟头。
那烟头只抽了一半,甚至没掐灭,就被直接扔在了泥地里,烟丝还散着。陈七斤蹲下身,掏出一张纸巾,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烟头捏了起来。
借着手机微弱的光,他看清了烟嘴上的过滤海绵。
这烟市面上不常见,是个很杂的牌子,过滤嘴是深褐色的,上面印着一个奇怪的骷髅头标志,骷髅的眼窝里还画着一把刀。陈七斤抽了这么多年烟,跑遍了全城的便利店,从没见过这一款。
“这烟味儿冲。”灰八爷凑过来闻了闻纸巾包裹的烟头,“劣质烟草,掺了别的东西,可能是某种草药。这路数不对劲,不是正经道上的人。”
陈七斤没说话,把烟头用纸巾包好,揣进兜里,贴着大腿外侧,能感觉到那种微凉的重量。
“收网。”他说。
回到十七楼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,办公室里静悄悄的,只有服务器机箱发出的低频嗡嗡声。陈七斤没去会议室,直接坐在办公区的椅子上,把那个包着烟头的纸巾拿出来,放在桌面上,拍了张特写。
照片发给了老陈,附上一句话:“你认识这个烟吗?”
老陈那个年纪的人通常睡得早,但这回不到十分钟,手机震了一下。
老陈回消息了,这次回得很快,像是一直在等电话似的。
“黑骨烟。魏堂主手底下的探子都抽这个。这烟劲大,能压惊,也能提神。你在哪儿见着的?”
陈七斤看着屏幕上那行字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发出“笃笃”的声音。
原来如此。
不仅仅是孙靖在布局,也不仅仅是跛陈在观察。还有第三双眼睛,一直盯着这片废墟,盯着那扇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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