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十七楼会议室的桌子上乱得像个刚被打劫过的杂货铺。
陈七斤把这一路攒下来的所有家当全都摊开了,跟摆地摊似的。
那个从孙靖碑座底下抠出来的灰色河卵石,那个跛陈留下的齿轮铜扣,那个陌生人的烟头照片,孙靖留下的一封信,老陈通讯录的拍照,还有那张画了一半的七星阵地图碎片。每一件东西都代表了一根线,一段过去,或者一个局。
林晚推门进来的时候,手里端着两杯热腾腾的豆浆,还有两根油条。她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阵仗,愣了一下,把早饭放下,挑了挑眉毛:“这是要摆摊?还是准备算命?陈大师改行了?”
“复盘。”陈七斤手里拿着一根从办公用品箱里翻出来的红绳,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件摆弄着,“我得看看我现在到底在哪儿,别让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。”
他拿起那封孙靖的信,红绳的一头系在上面,另一头连着那颗灰色的河卵石。这代表孙靖这一条线——死去的局,留下的活扣,硬生生把他拽进来的那个线头。
接着,他把齿轮铜扣和老陈的通讯录照片连在一起。这代表跛陈和过去的旧账——观察者,引路人,也是这盘棋里最神秘的一股势力。
最后,他把那个烟头的照片单独放在了一边,红绳垂在半空,没连任何东西,显得孤零零的。
“你这是在画图?”林晚拉过椅子坐下,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,看着桌上那几根红线,像是在看一张复杂的电路图,“看着有点晕。”
“我在看位置。”陈七斤绕着桌子走了一圈,指着红绳交汇的中心点,“你看,这三股线最后都指在哪儿?”
林晚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孙靖的信在左边,跛陈的铜扣在右边,魏堂主的烟头照片在下面。三根红线在桌子正中间的空地上,形成一个看不见的交汇点,而那个点现在空着。
“在中间。”林晚抬起头看着陈七斤,嘴角的油条渣还没擦干净,“那是你的位置。”
“对。”陈七斤走到那个交汇点,把右手按在桌面上,掌心的锁印正好压在那个空白处,暗金色的光在晨光里闪了一下,“孙靖在引我走他的路,那是死路活走,想借我的手把他的局翻盘。跛陈在暗处看着我,看我能不能走通,值不值得他帮一把,或者是看我什么时候死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那个烟头照片上。
“而那个魏堂主……他在等我走错。”陈七斤冷笑了一声,“那个蹲在门外面的人,不是来拆门的,他是来看戏的。我要是露了怯,或者停了步,他就会出手,踩死我就跟踩死一只蚂蚁一样。”
灰八爷蹲在供台边缘,爪子拨弄着那颗齿轮铜扣,听着直咂嘴:“那现在局势很清楚了。这盘棋上,你是那个棋眼。孙靖要把你推出去当炮灰,跛陈要托住你看看你能不能用,魏堂主要等着你漏出破绽好把你吃了。”
“听起来我挺惨的。”陈七斤拿起那个烟头照片,看了一眼上面那个骷髅头标志,“里外不是人,前后都是坑。”
“惨吗?”林晚咽下嘴里的油条,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,“至少你现在看清了都在哪儿。最怕的是不知道谁在打你,也不知道谁在拉你。现在既然都在明面上了,就好办。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”
“怎么办?”陈七斤把烟头照片推到一边,“先不管他。不管是魏堂主还是别的什么牛鬼蛇神,他想要的是我停下来——停下来,他就知道我怕了,他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。”
“那你怕吗?”林晚问得很直接,眼睛盯着他的眼睛。
陈七斤沉默了两秒,看着自己右手上的锁印。那暗金色的纹路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沉稳,像是某种古老的金属长进了肉里。
“怕。”陈七斤实话实说,没撑面子,“怕得要死。但这事儿跟坐过山车一样,最怕的不是冲下来的时候,是停在半空的时候。停了更怕,停了就被动了。”
他说完,把桌子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进抽屉里。灰卵石放最里面,铜扣放旁边,照片夹在中间。动作很慢,但很坚决。
“先把独立门走完。”陈七斤把抽屉推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,“魏堂主想看戏,那我就演给他看。但我不会按他的剧本演。他想等我停下来,那我偏要走给他看。”
就在这时,他右手掌心的锁印忽然热了一下。
这次不是那种持续发热,也不是之前的预警,而是方向性地热了一下。那股热流很尖锐,像是指南针突然找到了正北,烫得他手心一哆嗦。
陈七斤下意识地转过头,看向会议室的窗户。窗外是城市的北边,隔着层层叠叠的高楼大厦,隐约能看见那片废弃工业区的大烟囱,在雾蒙蒙的天色下像根黑色的手指。
那是城北旧皮革厂的方向。之前查资料的时候,那里也被标记过,但他还没来得及去。
“怎么又热了?”灰八爷跳上桌子,爪子在那个方向点了点,“不是要去城西那个拆迁区看第二遍吗?”
陈七斤站在窗前,看着北边的天空,眼神慢慢冷了下来。
“不用去了。”陈七斤把手揣进兜里,手指摩挲着那颗灰色的河卵石,那种圆润的触感让他冷静下来,“魏堂主不在城西。他在城北。他在看我之前查过的那个旧皮革厂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林晚问。
“因为锁印指着那边。”陈七斤转过身,把车钥匙在手里抛了一下,接住,“那个烟头是他在城西留下的,是个诱饵,但他的人马主力,早就围上去了。他想在那儿给我挖个坑,或者是他在那儿遇到了麻烦。”
“那咱们去不去?”林晚站起身,把豆浆杯子收进垃圾桶。
“去。”陈七斤拿起外套搭在臂弯里,大步往外走,“既然坑挖好了,总得有人去填。这次换我去看看,到底是谁埋谁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