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天上,像是个扣紧的锅盖,把城西这片拆迁区烤得直冒烟。昨晚上那种阴森森的哨音倒是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知了在枯树枝上没完没了地叫,听得人心烦意乱,像是有人在拿指甲刮玻璃。
陈七斤踩着滚烫的碎砖头,那股热气顺着鞋底板直往上窜,但他没停步,径直走向那扇孤零零的木门。
大白天的看这扇门,比晚上更觉得荒唐。四周的墙都没了,房顶也没了,就剩个门框子孤零零地戳在一堆废墟中间,像个被遗弃的舞台布景,或者是哪个疯子立在那儿的纪念碑。
“我说,这大日头的,真开啊?”灰八爷趴在他肩膀上,一只爪子捂着鼻子,另一只爪子扇着风,“虽然没那股子霉味儿了,但这地方看着还是晦气。而且这灰尘呛得我肺疼,你确定要动它?这可是跛陈留下的,万一是个炸弹呢?”
“既然都摆在这儿了,总得看看里面卖的是什么药。”陈七斤走到门前,也没废话,直接从兜里掏出那枚齿轮铜扣。
铜扣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,上面带着他手心的温度。他对准门板正中央那个齿形压痕,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,齿轮的凸起对准了凹槽,然后用力按了进去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清脆的机括声,在这个空旷的废墟里响得格外清晰,像是某种机关咬合的声音。
几乎是同一时间,陈七斤右手掌心的锁印猛地亮了一下。那不是发热,是一股实实在在的暗金色光芒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肉里活了过来,那股热流顺着胳膊往下冲,跟门板上的某种东西产生了共鸣。紧接着,门板内部传来沉闷的解锁声,锈死的锁舌弹开了。
“开了。”灰八爷缩了缩脖子,两只耳朵贴在头皮上,“这动静听着有点年久失修的意思,听着心慌。”
陈七斤伸手握住那个生了锈的铁门环,手上稍微用了点力,往里一拉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,那扇厚重的木门缓缓向内打开,带起一阵呛人的灰尘,在阳光下飞舞。
陈七斤眯着眼睛往里看。
没有黑洞洞的深渊,也没有什么光怪陆离的幻象,更没有那种阴冷刺骨的风。
门后就是一个不到四平米的方形空间。三面是粗糙的红砖墙,上面的白灰大多脱落了,露出里面的砖缝。地面是那种老式的水泥地,坑坑洼洼的,上面积了一层厚厚的土,甚至长出了几根野草。除了墙角有几只受惊逃窜的蟑螂,这房间里空空如也,连张破纸片都没有,连个地窖的入口都看不见。
“这就完了?”灰八爷跳下地,围着那个小小的空间转了一圈,尾巴扫过地上的尘土,留下一道痕迹,一脸的不可置信,“就这?一破墙角?连张椅子都没有?跛陈那老费劲封个这玩意儿?这难道是个捉迷藏的藏身处?”
陈七斤没急着说话,他走进去,站在那几平米的水泥地上。这里很干燥,也不冷,完全不像是有什么邪祟藏身的样子。他抬起头,目光沿着门框慢慢地扫视,像是在找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既然门是空的,那东西肯定不在“里面”,而是在“门”上,或者是这个空间本身的存在就是一个意义。
果然,在门板内侧的木框边缘,离地大概一米高的地方,他发现了一行刻字。
那字刻得很深,木茬都翻起来了,显然是用刀子硬生生划进去的。字迹潦草,每一笔的收尾都带着一股急躁的劲儿,像是刻字的人当时很赶时间,或者心情极度不好。
陈七斤凑近了看,上面刻着七个字:
“此门已封。不用再开。”
“跛陈的字。”陈七斤直起腰,伸手摸了摸那行刻字,指腹被木刺扎得有点疼。他在那个中药仓库看过孙靖留下的字,孙靖的字是修出来的,带着股子傲气,工工整整的瘦金体。但这行字,写的人估计只想赶紧把事儿干完走人,连笔锋都没收。
“什么意思?封都封了,还刻个字干嘛?嫌后人看不懂?”灰八爷跳上里面的窗台——其实也就半堵矮墙,蹲在那儿往下看。
“这是在立碑。”陈七斤转过身,看着那扇敞开的门板,阳光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空荡荡的水泥地上,“这扇门不是为了让人进的,甚至不是为了让人出的。它就是一个记号。跛陈把这儿的东西处理干净了,或者是把这里的漏洞堵上了,然后立了这扇门,刻上这行字,告诉后来的人——这事儿结了,别动,也别想再翻案。”
“那你还开?”灰八爷歪着头,“你这不就是不听劝么?”
“我得确认里面是不是空的。”陈七斤走到门边,蹲下来又检查了一遍门框的内侧。除了那行字,没有别的符文,也没有别的暗格。甚至连个灰尘厚点的痕迹都没有,干净得就像是个还没住人的新房。
真的是“不用再开”。干净利落到了极点。
“合着这老狐狸把这儿当垃圾桶了?”灰八爷撇了撇嘴,“清理完垃圾,把盖子一盖,贴个条子‘已清理’,然后就不管了?那他还不如直接把墙砌死呢。”
“砌死那就是墙了,留个门,那就是个规矩。”陈七斤站起身,重新握住门环,看着外面刺眼的阳光,“封门这行当,封的不是门,是人心。留个门在这儿,就是告诉想动这地方的人:这里有人来过,事儿办完了,别来添乱。”
“这也是一种示威?”
“算是吧。”
陈七斤用力把门拉上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灰尘再次扬起。随着门板闭合,那声清脆的“咔嗒”声再次响起,铜扣自动锁死,仿佛这扇门从来没被打开过,就像是一块沉默的石头立在这废墟里。
陈七斤把铜扣拔出来,揣回兜里。他站在门外,看着这扇孤零零的木门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突兀。风吹过,门缝里发出轻微的呜呜声,像是在应和那行刻字。
“不用再开。”陈七斤重复了一遍,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,“但他留了四扇门。如果只是为了封门,一扇就够了,甚至一堵墙就够了。留四扇,说明他封了四次,每一次可能都不一样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剩下的三扇门上,可能刻了别的话?”灰八爷问,它似乎来了点兴趣。
“很有可能。”陈七斤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身往回走,“这扇门是句号。剩下的,可能是问号,也可能是感叹号。或者是个更长的故事。去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走出废墟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那扇门立在那儿,像是一块沉默的墓碑,埋葬着一段没人知道的旧事。阳光照在门板剥落的红漆上,反射出一点斑驳的光。
“走吧。”陈七斤说,“去看看跛陈这老狐狸,到底给我们藏了什么猫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