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室的白炽灯拉了根电线临时挂上去的,灯泡瓦数不大,照得井口那块水泥板泛着青灰色。
陈七斤蹲下去之前把外套脱了,搭在旁边铁架子上。地下室不冷,但蹲久了会凉。他把右手掌心朝下,慢慢按在水泥板正中间的符文上。
符文是阴刻的,线条不深,指腹贴上去能摸到凹槽的边。他调整了一下手的位置,让掌心正好盖住符文的中心节点。
"按实了别动。"老陈靠墙站着,手里捏着手机看时间,"锁印的光走完一圈大概五分钟,半小时就是六圈。中间手不能抬。"
"知道了。"
陈七斤掌心往下压了一点。锁印从手腕内侧渗出暗金色的光,沿着符文的路径开始淌。光不快,像水顺着沟渠走,走到第一个弯折处拐了个弯,没停,继续往前。
灰八爷蹲在井口的另一边,尾巴盘着,两只眼睛盯着符文上流淌的光:"头十分钟应该稳得住。过了十分钟不好说,得看井底那东西给不给劲。"
"什么意思?"陈七斤问。
"锁印往符文里灌热量,井底的封印在吸。头十分钟符文表层吸饱了,往深了走就会碰到封印主体。碰上了有可能顶你一下。"
陈七斤没接话,盯着自己手底下的光路。暗金色走到第二道支线的分叉口,停了两秒,分成两股各走各的。
前三分钟没什么感觉。手心微微发烫,跟捂了暖水袋差不多,温度不高的那种。符文主干走完了第一圈,开始走第二圈,速度跟头一圈差不多。
五分钟。第二圈走完。锁印的光开始往支线深处渗透,陈七斤感觉温度往上爬了一点,手心出了薄薄一层汗。
"到哪了?"老陈问。
"第二圈走完了,在走支线。"
"正常。"老陈看了一眼手机。
七分钟。八分钟。锁印的光在支线上走得慢了一些,像是在渗透什么东西。陈七斤的手心越来越烫,但还在能忍的范围。他盯着符文看,暗金色的光在凹槽里游动,把整块水泥板照得一块亮一块暗。
灰八爷歪了歪头:"走得不慢。你小子锁印的热量够足。"
"前十分钟稳住了。"老陈说,"别松劲。"
陈七斤"嗯"了一声。
第十分钟。锁印走完了第二圈的支线,开始走第三圈。这一圈刚走到主干道的三分之一位置,陈七斤感觉手心底下震了一下。
不是手在抖。是锁印本身在震。
那种震感从手腕传到掌根,再从掌根传进水泥板的符文里。很轻,像手机震了一下那种程度,但频率比手机快。
"有反应了。"灰八爷往前探了探脑袋。
"十一分钟了。"老陈报了一声,语气没变。
陈七斤手指被震得发麻。他没松手,掌心继续压着符文中心。锁印的暗金光在凹槽里抖了一下,光路没断,但速度明显慢了半拍。
"底下的封印在顶。"灰八爷说,"它吸饱了热量开始往回推。你压住就行,别让它把你的手顶开。"
"我用多大力?"
"正常按着就行,不用使劲。它顶不动的,就是震你一下。"
陈七斤把重心往下压了压,掌心贴实了符文。锁印的震动持续着,不大,但没停。他感觉凹槽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拱,像是井底下有口气顶上来,顶到符文这层壳子就散了。
十二分钟。十三分钟。震动没增大也没消失,就那么稳稳地颤着。陈七斤的手指开始发麻,从指尖往手背蔓延。
"你手别僵。"老陈说,"放松点,让锁印自己走。你越使劲顶它,它震得越厉害。"
陈七斤松了松肩膀,手上的力道轻了一点。果然,震动的频率降下来一些。
十四分钟。十五分钟。
到第十八分钟的时候——也就是震动持续到第七分钟——陈七斤眼前忽然闪了一下。
不是灯闪的。是脑子里闪的。
画面就那么糊了一瞬。白炽灯、墙壁、铁架子,全没了。他看见一个人蹲在井口。
准确地说,是蹲在他现在蹲的这个位置。
那人侧着身,左手攥着一把刻刀,刀尖正往符文的边角里扎。动作很细,像在剔什么东西。手腕压得很低,刀尖一点一点地磨着凹槽里的石屑。
画面持续了不到两秒,断了。
陈七斤眨了下眼。地下室的白炽灯还在亮,井口水泥板的纹路还是那些纹路,铁架子还是那个铁架子。他手底下的锁印震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,光路恢复正常,不紧不慢地往支线上走。
灰八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:"你刚愣了一下。"
陈七斤声音压得低:"我看到他了。"
"谁?"
"孙靖。"
老陈靠墙的姿势没变,但眼睛转过来了。
陈七斤把手掌挪开一点又按回去,锁印的光顿了一下接着走:"九年前他蹲在这儿补符文,跟我现在一个姿势。左手拿刀,在修符文的边角。就两秒不到,没了。"
灰八爷的尾巴动了一下:"锁印自己带的?"
老陈没立刻说话。他从墙边走过来,蹲到井口边上,低头看着符文上流淌的暗金光,看了好几秒。
"记忆碎片。"老陈说。
"什么东西?"陈七斤问。
"锁印会记录前任使用者的操作画面。你碰到同源符文的时候会触发。"老陈用手指在符文旁边的水泥板上点了两下,"陈七斤手上这枚锁印,上一任使用者是孙靖。他九年前在这儿干活的时候,锁印把当时的画面存下来了。"
"存了九年?"陈七斤皱了下眉。
"存到有人再碰同样的符文。"老陈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"你碰了,就放出来了。"
"那就跟录像似的?"陈七斤问。
"差不多。但不是完整录像,就是碎片。几秒钟的东西,断断续续的。"老陈说,"碰一次放一段。"
灰八爷绕到陈七斤手边闻了闻符文的位置,鼻子凑上去又缩回来:"我说,那以后你查旧封门点就不用全靠猜了。碰到同源符文,直接看。"
陈七斤没接这话。他手底下的光还在走,符文最后一道支线刚走了一半。掌心的温度稳定住了,不烫也不凉,锁印的暗金光在凹槽里慢慢地淌。
二十分钟。二十二分钟。二十五分钟。
后面这段没再出什么岔子。锁印的光走完最后一道支线,开始收拢,从支线往主干道上回流。陈七斤感觉掌心的温度在往下掉,一点一点地降。
"还有两分钟。"老陈看了眼手机。
陈七斤"嗯"了一声。手底下暗金光越来越暗,流回到主干道上之后开始往符文中心收拢,像退潮一样往回缩。
"半小时到了。收手。"
陈七斤把手从符文上拿开。锁印的暗金光缩回手腕内侧,几秒就干净了,皮肤上什么痕迹都没留。
他低头看井口的裂纹。
还是那条缝,但宽度变了。之前是头发丝那么宽,现在大概只有半根头发丝。不仔细看都快找不着了。
老陈也低头看了一眼:"有效。明天再来。"
"裂纹还能再收?"陈七斤问。
"三天收完。今天的量到了。"老陈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灰八爷从井口边沿跳下来,绕着水泥板走了一圈:"裂纹是收了,但你别高兴太早。封印裂了就是裂了,镇井只能往回压,压不到原来的程度。"
"我知道。"陈七斤说。
他撑着井口边沿站起来。蹲了半小时,两条腿都麻了,膝盖酸得厉害。他跺了两下腿,听见关节咔嗒响了一声。
老陈从旁边的铁架子上拿了杯水递给他。一次性纸杯,热水,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,还冒着一丝热气。
"明天可能看到更多。"老陈说。
陈七斤接过纸杯,烫了一下指尖,换了只手拿着:"什么意思?"
"记忆碎片不是一次性的。你明天再碰,有可能放出更长一段。"老陈顿了一下,"孙靖的左手废了。九年前他补符文的时候用的是右手单手握刀。"
陈七斤端着水杯的动作停了一下:"他左手是那场内斗废的?"
老陈没点头也没摇头。他往上走了两步,推开地下室的门,潮湿的走廊里灌进来一股殡葬店前堂的香灰味。
陈七斤端着水站在井口边上,低头又看了一眼那道裂纹。半根头发丝宽,几乎看不见了。
灰八爷从地上跳上铁架子,蹲在那里看着他:"你明天还真来啊?"
"不来裂纹又得裂回去。"
"我不是说裂纹。"灰八爷的尾巴甩了一下,"我是说那个画面。孙靖的操作你看到了,明天要是看到更多呢?你确定你想看?"
陈七斤把纸杯里最后一口水喝完,捏扁了扔进墙角的垃圾桶里。
"孙靖左手废了还蹲在这儿补符文。"他说,"我得知道他为什么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