保温杯换了个位置，从铁架子左边挪到了右边。老陈今天带了两杯水，一杯他自己的，一杯搁在井口边上。
"给你的，一会儿喝。"老陈说。
陈七斤没说话，直接蹲到井口前。第三天了，膝盖刚弯下去就知道今天蹲完得缓一阵。他把右手按上符文中心，掌心压实。
锁印几乎是贴上去的一瞬间就亮了。暗金光渗出来的速度比昨天还快，沿着主干道直接跑，走到第一个弯折连顿都没顿。前两天的活趟出来的路径，今天走得跟走自家走廊似的。
灰八爷趴在井口边沿上，下巴搁在爪子上："今天这劲头不对，太顺了。"
"封印已经吃过两天热量了，到第三天不抵抗了。"老陈看了眼手机，"计时。"
前三分钟。锁印走完主干拐进支线，速度均匀。手心温度上来得很快，陈七斤感觉掌心有点发潮。符文凹槽里的暗金光在白炽灯底下泛着暖色，把整块水泥板照得一块亮一块暗。
第四分钟。灰八爷耳朵动了一下。
陈七斤也感觉到了——锁印开始震。
"今天来得更早。"陈七斤说。
"最后一天了，底下该给的全给。"老陈说。
震动从手腕传到掌根，再从掌根压进符文里。频率比前两天都高一点，但不算猛。陈七斤手指发麻，他没松手。
第五分钟。
画面来了。
这次没有前两天的花糊感，一上来就清楚。陈七斤眼前的地下室、灯、墙、铁架子，全被替换掉了。还是这个井口，还是这个位置——但画面里的一切都更实了。
孙靖蹲在井口。
还是昨天那个正侧面的角度。灰色长袖，袖子卷到小臂。左臂垂在身侧，一动不动。右手还握着那把两寸出头的刻刀。
但今天他没在剔了。
刀尖从符文末梢的位置慢慢抬起来。孙靖的手腕转了一下，把刻刀的姿势从握变成了捏——拇指和食指夹着刀身，中指托在底下。他看着符文末梢自己刚才剔过的地方，像在检查。
几秒之后，他把刻刀放下了。
不是搁在井口边上，是直接放在水泥板上。刀碰石头发出一声很轻的响，画面里听不见声音，但陈七斤看到刀落下去的时候弹了一下。
然后孙靖站起来。
他站起来的过程不顺畅。右手撑了一下井口边沿，身体往上升的时候晃了一下，左脚的膝盖好像不太听使唤，顿了半拍才蹬直。站起来之后身体又晃了一下，重心往左偏了一瞬，才稳住。
左臂始终垂着。从蹲到站，整条胳膊没动过。
陈七斤注意到孙靖站起来之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。就是低头看了一眼，很快，不到一秒。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，没再看。
画面里孙靖站直了。右手垂在身侧，左手垂在另一侧。他看着井口的符文，像是在确认自己干完的活。
这时候画面边缘有个人走进来了。
跛陈。
还是那件军绿色夹克，领子立着。从画面右侧走进来，左脚先落地，右脚跟着，带着那个熟悉的半拍顿挫。他走过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卷纸。
纸卷成筒状，用橡皮筋扎着。跛陈走到孙靖跟前，把那卷纸递过去。
孙靖右手接了。
他把橡皮筋摘下来，捏在指间，然后把纸卷展开。纸面展开的时候陈七斤看清了——纸的颜色偏黄，不是那种新的白纸，是放了些年头的黄。上面有线条状的图案，黑色的线，不是画上去的，像是用极细的笔尖描上去的。
线条的排列方式——
陈七斤心里"咯噔"了一下。
那个排列方式他见过。弧线交叉、节点用圆点标注、线条之间的间距从密到疏往外扩散——跟七星阵图纸上的画法一模一样。
孙靖把纸展开看了一遍。从头看到尾，速度不快，像是在确认每一条线的位置。看到右下角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了一下，停了大概两秒，然后继续往下看。
看完了。
他把纸重新卷起来，没有卷成原来的筒状，是松松地拢在一起。
然后孙靖对跛陈点了一下头。
不是那种客气的点头。是很短的一下，下巴往下沉了一点，幅度不大，但很明确——"可以"的意思。
跛陈没有停留。孙靖点头的同一秒他已经在转身了。左脚先迈，右脚跟上，半个身子已经转到画面外面去了。
画面断了。
陈七斤眼前重新变成地下室。白炽灯还亮着，手底下锁印的暗金光在符文凹槽里正常地淌着。震动早停了，他甚至不知道画面是什么时候开始震、什么时候停的。
"这次长。"灰八爷说。
陈七斤没接话。他脑子里还在过刚才那个画面——孙靖看那张纸的时候在右下角停了两秒。那两秒意味着什么？他看的是右下角哪条线？
"你又愣了。"灰八爷用爪子扒了一下他的鞋。
"我在想那卷纸。"
"什么纸？"
陈七斤说："跛陈从画面外面走进来，手里拿着一卷纸，递给孙靖。孙靖展开看了一遍，看完了点头。然后跛陈就走了。"
老陈走到他侧面蹲下来："纸是什么样的？"
"颜色偏黄，卷成筒状，橡皮筋扎着。上面有黑色的线条——弧线交叉，节点用圆点标注。线条从中心往外扩散，间距从密到疏。"陈七斤一字一顿地说，"跟七星阵图纸一模一样。"
老陈的表情没变，但他蹲着的身体往后倾了一点。
"你确定？"
"线条的排列方式我看得很清楚。"陈七斤说，"弧线交叉的角度、节点的标注方式，都跟图纸上一致。"
"纸的大小呢？"老陈问。
"展开之后大概……"陈七斤比划了一下，"比A4纸窄一点，长一些。跟七星阵图纸差不多大。"
老陈沉默了。他蹲在井口边上，手搁在膝盖上，不说话。
灰八爷从井口边沿跳下来，绕着水泥板走了一圈："所以七星阵图纸不是孙靖一个人画的。跛陈至少参与了构图。"
"不是参与了构图。"陈七斤说，"跛陈拿着那卷纸来的时候，纸已经画好了。他是把成品交给孙靖。孙靖看完了点头——他认可了跛陈画的东西。"
"那就是说，图纸是跛陈画的，孙靖确认的？"灰八爷说。
"不一定。"老陈终于开口了，"跛陈递的那卷纸可能是初稿，也可能是补充内容。孙靖的原图纸上可能有缺的部分，跛陈把缺的那块画好了送过来。"
陈七斤看了老陈一眼："你的意思是，两个人各画了一部分？"
"有可能。"老陈说，"但具体怎么分工的，光看画面确定不了。"
陈七斤没再说话。他手底下的暗金光走到了最后一道支线的末端，掌心温度开始往下掉。他盯着锁印的光在凹槽里走完最后一寸，收拢回主干道，然后从主干道往中心回缩。
"时间到了。"老陈说。
陈七斤把手从符文上拿开。锁印的暗金光缩回手腕内侧，几秒就干净了。他低头看井口。
裂纹没了。
整块水泥板表面平整如初。符文的凹槽还在，但那条从边缘延伸到符文第三道节点的裂缝，消失了。他凑近了看，连一点痕迹都找不着，像是从来没裂过。
"三天收完了。"老陈蹲下来看了一眼井口，"裂纹合上了。"
"合上了就完事了？"灰八爷问。
"镇井完了。"老陈站起来，"后面会不会再裂，看封印主体还能撑多久。但至少现在它合上了。"
陈七斤撑着井口边沿站起来。蹲了半小时，两条腿全麻了。他跺了两下，膝盖咔嗒响了两声。
老陈把搁在井口边上的那杯水递给他。
陈七斤接过来喝了一口，水已经凉了。
他端着杯子站在井口边上，脑子里还在过刚才画面里那张纸。偏黄色，弧线交叉，节点用圆点标注。右下角孙靖停了两秒。
"那卷纸。"陈七斤说。
老陈接口："什么纸？"
"跛陈递给孙靖的。纸上的线条排列方式跟七星阵图纸一模一样。"陈七斤把杯子搁在铁架子上，"孙靖原图纸上可能缺了一部分，跛陈把缺的那块画好了送来。孙靖看完点头——他确认了。"
老陈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灰八爷都歪头看了他一眼。
"那跛陈这个人，"老陈慢慢说，"比他自己说的'退了'，要深得多。"
灰八爷蹲在地上："他说自己退了？"
"他跟陈七斤说他退了。不干了。"老陈说，"一个退了的人不会带着画好的七星阵图纸来镇井现场。"
陈七斤把外套从铁架子上拿下来，披上。
"走了。"他说。
老陈把保温杯拧好，揣进兜里。灰八爷跳上铁架子，从另一个方向蹿到陈七斤肩膀上。
三个人顺着楼梯往上走。推开地下室的门，穿过走廊，经过殡葬店前堂。前堂的灯没开，香炉里的香早灭了，空气里残留着一股冷掉的香灰味。
陈七斤推开殡葬店的大门，站在门口。
锁印的温度已经完全降回了常温。三天的镇井结束了。
他站在门口呼了一口气。灰八爷从他肩膀上跳下来，蹲在台阶上。
"七星阵图纸有两个人画。"陈七斤说，"孙靖打底，跛陈补线。"
灰八爷抬头看他。
"那现在图纸在我手里。"陈七斤说，"我补哪一条？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