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七楼会议室的灯没开。
陈七斤把门带上,没锁。灰八爷从窗台上跳下来,尾巴甩了一下,跟着走到供台前面。
供台上还搁着那个铁盒子。陈七斤打开铁盒子,把七星阵图纸拿出来,在供台上铺开。图纸摊开之后占了供台一大半,纸面偏黄,四个角用铁盒子里配的铜片压住。
"手电筒。"陈七斤说。
灰八爷从窗台旁边的杂物堆里叼了一支手电筒过来。陈七斤接过去,拧开。
"关灯干嘛不开灯?"灰八爷问。
"侧光才看得到接缝。"陈七斤把手电筒从供台的侧面打过去,光贴着纸面走。光柱跟纸面几乎平行,纸面上细微的凹凸被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他蹲下来,眼睛跟纸面平齐,从左往右扫。
图纸整体的纸面颜色是均匀的偏黄,手感摸上去也差不多。线条是黑色细线描的,弧线交叉、节点用圆点标注,跟他在记忆碎片里看到的那卷纸一致。
手电筒的光走到右下角的时候,陈七斤停了。
"这。"他说。
灰八爷凑过来,鼻子快贴到纸上了:"什么?"
陈七斤用手指点了一下右下角。那块区域大约巴掌大,上面也有线条和标注,乍一看跟周围没区别。但侧光底下,能看见一条极细的线——横着,从右下角的左边切进去大约三指宽,然后往上拐,拐到右边边缘。
"接缝。"陈七斤说。
"什么接缝?"
"两层纸的接缝。"陈七斤把手电筒移近了一点。侧光把那条线拉出了影子——确实是一道缝,不是折痕。折痕是纸弯过去的,接缝是两层纸叠在一起的。两层的厚度不一样,侧光底下边缘的影子有一道细细的棱。
灰八爷的鼻子动了动:"两层纸?"
陈七斤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接缝的边缘。指甲尖碰到缝的时候,能感觉到一层薄薄的凸起——上面那层纸的边,搭在底下那层纸上面。两层纸之间有东西,不是空气,是粘的。他刮了一下边缘,指尖沾到了一点黏性。
"胶。"他说,"两层纸之间有胶。这块是后来贴上去的。"
"贴上去的?"灰八爷的耳朵竖直了。
陈七斤把手电筒换了个角度,从右下角的正侧方打过去。接缝更明显了——上面那层纸比底下那层薄一点,颜色也略微不同。底下那层偏黄,上面那层偏黄里带一点灰。
"你看到了什么?"灰八爷绕到供台另一边。
"整张图纸是一张完整的纸画的。"陈七斤说,"但右下角这一块——大概巴掌大——是后来贴上去的。纸不一样,颜色差一点,厚度差一点。"
他盯着贴上去的那块区域看。上面也有线条——比原图的线条更细。不是笔尖更粗的那种细,是换了工具的细。原图的线条用的是某种硬笔,贴上去的这块用的笔更尖,力度更轻,描出来的线像头发丝。
那块区域用更细的线条标注了一个圆形位置。圆不大,直径大概一厘米出头。圆的周围有几条短弧线,呈放射状往外扩散。
圆形位置下面有一行小字。
陈七斤把手电筒凑近了看。
字很小,每个字大概也就半个米粒大。写得不算潦草,但笔画硬,横平竖直的,没什么弯。
"阵眼——元丰科技旧址地下。封门人:刘秀芬。"
他念出来。
灰八爷愣了一下:"刘秀芬?"
"就是之前那个被埋在元丰科技旧址下面的。"陈七斤说,"封门人。她的位置被标在这里了。"
他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几秒。字迹硬,笔画直——他见过这种字。
"跛陈的字。"陈七斤说。
"你认得他的字?"
"独立门框上他刻的那行字。"陈七斤说,"横平竖直,起笔收笔不带弯。一样的笔法。"
灰八爷蹲在供台边沿上,低头看着那块贴上去的区域:"所以跛陈补了这一块?"
"嗯。"
"他把刘秀芬的位置标出来了。"灰八爷说,"孙靖的原图上可能没有这么细的定位。"
陈七斤没接话。他盯着那块巴掌大的贴纸看了很久。贴纸上的线条跟原图的线条不一样——更细,更密,标注方式也不同。原图的节点用实心圆点,贴纸上的节点用空心圆圈。原图的弧线是单线,贴纸上的弧线是双线平行的。
"不只是标了个位置。"陈七斤说,"你看这些线条。弧线的走向、节点的排列——他补的不是一个点,是一整块区域的阵法布局。原图上这一块可能是空的,或者只有粗略的线条。跛陈把这一块全部补完了。"
"那就是说,阵眼这块区域的整张图都是跛陈画的?"
"至少这一块是。"陈七斤用手指沿着贴纸的边缘走了一圈,"接缝的形状不规则,不是方正的切口。像是从另一张图上剪下来贴上去的——剪的时候沿着内容的边缘走,不按形状。"
灰八爷的尾巴甩了一下:"他补了阵眼的位置和布局,等于把七星阵最核心的那块交给了孙靖。"
"对。"陈七斤说,"孙靖的原图缺了阵眼。跛陈把阵眼补上之后,整张七星阵图纸才完整。"
他站起来。蹲久了腿又酸了,膝盖咔嗒响了一声。
灰八爷跳到供台上,低头看着那张图纸。整张图铺开在供台上面,手电筒的侧光把每一条线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。右下角那块贴纸的颜色差异,在侧光底下很明显。
"所以孙靖欠跛陈的不止是传话,也不止是镇井护法。"灰八爷说。
"他欠他一个完整的七星阵地图。"陈七斤说。
他把手电筒关了。会议室暗下来,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光。
黑暗里,他的锁印在手腕内侧泛着极淡的暗金光。三天镇井的热量已经散完了,但锁印的底光还亮着一点,没完全灭。
陈七斤坐下来,坐在供台旁边的椅子上。
灰八爷在黑暗里开口了:"他补了阵眼的位置,但没补七星阵的拆除方法。"
陈七斤没说话。
"整张图纸上没有一条线是讲怎么拆的。"灰八爷说,"跛陈补的那块也一样——只讲怎么建,不讲怎么拆。"
"他是故意的。"陈七斤说。
"他想让孙靖建好,不想让任何人拆。"灰八爷说。
陈七斤坐在椅子上没动。锁印的暗金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,像是呼吸。
"他现在知道我要拆了。"陈七斤说,"他会怎么想?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