棉纺厂的铁门比上次来的时候锈得更厚了。
陈七斤站在废墟入口,看了眼铁门上那把挂锁。上次来的时候锁还挂着,这次锁还在,但锁芯里锈得已经转不动了。他没费劲去开锁,直接拽铁门。
铰链发出一声尖响,像拿铁丝刮玻璃。铁门开了半扇,锈红色的铁屑从门轴上掉下来。
灰八爷从他肩膀上跳下来,落地的时候抖了抖爪子:"上次来的时候响过没有?"
"响过,没这么大声。锈又厚了一层。"
"没人来过。"
"对。"
陈七斤侧身从半开的铁门钻进去。棉纺厂的厂房拆了一半,上面的顶没了,只剩梁柱和半截墙。地面上碎砖碎玻璃铺了一层,踩上去咯吱响。他根据上次的记忆绕过一堆倒塌的预制板,走到厂房东北角——地下室的入口在预制板后面。
入口是一截水泥楼梯,往下走十二级台阶。楼梯口的铁盖板上次被他掀开之后没盖回去,还歪在一边。
"先别下去。"灰八爷蹲在楼梯口,鼻子朝下闻了闻,"底下空气还行,没积沼气。但有个味儿。"
"什么味儿?"
"潮。石头泡久了的那种味儿。"
陈七斤把手电筒拧开,咬在嘴里,空出两只手扶着楼梯两边的墙往下走。台阶上有青苔,踩上去打滑,他走得慢。
十二级走完,地下室的全貌在手电筒光里铺开了。
不大,大概十五平米。地面是水泥的,墙是砖砌的。上次来的时候他看过的东西还在——墙上的齿形符号,跛陈刻的那种,一排一排的锯齿状刻痕。孙靖的划痕也还在,斜着把齿形符号从中间切断。
陈七斤走到北墙前面。齿形符号在这面墙上最多,密密麻麻排了四五行。孙靖的刀痕斜着划过去,把大部分齿形符号都切断了。
"上次你看到的就是这些?"灰八爷跳下楼梯,走到他脚边。
"对。当时看完就走了。"
"那你漏了东西。"
"什么?"
灰八爷用下巴朝齿形符号的下方点了一下。陈七斤把手电筒往下移。
齿形符号最下面一行的下方,离地面大约三块砖的高度,有一块砖的颜色跟周围不一样。周围的砖是红砖,这块是灰色的。不是水泥的灰,是青砖的灰。砖缝之间的泥灰比其他地方少一点,像是被人动过。
"上次光顾着看符号了。"陈七斤蹲下来,把手电筒凑近了照那块灰砖。
砖没有凸出来,跟墙面齐平。但砖的四个边有一圈极细的缝隙,比其他砖的缝宽一点。他用指甲抠了一下砖的右边缘,指甲尖能塞进去。
"松的。"他说。
"抽出来。"灰八爷退后了两步。
陈七斤用指甲沿着砖的四个边都抠了一遍,把缝隙里的泥灰抠松。然后他两只手扣住砖的两侧,往外拉。砖比他想的重——不是普通红砖的分量,沉得多。往外拉的时候有摩擦声,沙沙的,砖的底部蹭着后面的墙面。
整块砖抽出来了。
砖后面的墙洞里嵌着一块青石板。
石板不大,大概一本书的尺寸。嵌在墙洞里,四周有约一指宽的空隙。石板表面朝外,上面刻着东西——不是齿形符号,是线条。
陈七斤把手电筒凑近了。
石板表面刻着一幅地图。
七个点分布在石板表面,用刻痕标出来。线条比孙靖给的七星阵图纸粗得多,刻得深,像是拿刀子直接在石头上划的。线条不规整,有的地方弯了,有的地方刻过头了。标注用的不是文字,是符号——每个点旁边刻着不同的简单图形。
七个点。
但有一个不一样。
其他六个点都是实心圆圈——刻了一个圆,中间凿了一个点。第七个点在石板的右下方,是个空心的圆圈。圆圈刻出来了,但中间没有凿点。
"这是初稿。"灰八爷凑过来,鼻子快贴到石板上了。
"什么初稿?"
"七星阵的初稿。孙靖后来给你的那张图纸是誊抄过的精修版——线条细,标注整齐,那是他后来重新画到纸上的。这块石板是他打草稿用的。"灰八爷用爪子点了点石板上的线条,"你看看这刻工,一刀一刀划上去的,歪歪扭扭的。这是在现场边想边刻的。"
陈七斤盯着那个空心圆圈看了几秒:"空心圆圈——其他六个都凿了实心点,这一个没有。"
"说明当时孙靖还没确定第七个点的位置。"灰八爷说,"六个点定了,第七个空着。他先把前六个定了再回来补第七个。"
陈七斤把石板从墙洞里取出来。石板比砖还沉,得有两三斤。他捧在手里翻了个面。
背面也刻了东西。
一行字,刻得比正面的地图深得多。每一笔都用力往下凿,刻痕里有石粉的残留。
"第七人未定。停。"
五个字,一个句号。
没有署名。但陈七斤认得这个刻法——横平竖直,起笔收笔不带弯。跟独立门框上跛陈的字、跟图纸上贴纸区域的字,一个笔法。
"跛陈刻的。"陈七斤说。
灰八爷绕到他这边看了一眼:"你确定?"
"笔画一样。横是横,竖是竖,不拐弯。独立门框上的字、图纸贴片上的字、这行字——同一个人。"
"跛陈在石板背面刻了'第七人未定,停'。"灰八爷的尾巴卷了一下,"那就是跛陈让孙靖停的。"
"他在告诉孙靖:第七个点还没定,先停下来。"
"所以孙靖停了?"
"停了。"陈七斤把石板翻回正面,看着那个空心圆圈,"初稿上第七个点是空的。后来图纸上的第七个点用虚线标注。先是空心,后是虚线——都是没定死的意思。"
"中间隔了一段时间。"灰八爷说,"跛陈说停,孙靖就停了。后来孙靖自己在图纸上画了个虚线——他找到了第七个点的位置,但没敢描实。"
"因为跛陈没说可以。"
灰八爷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
陈七斤把石板用外套包好,夹在腋下。他最后看了一眼墙洞——空的,什么都没有了。砖还在地上搁着。
"走。"
灰八爷跳上他的肩膀。陈七斤咬着手电筒往回走,上楼梯,出铁门。铁门的铰链又叫了一声。
废墟外面阳光还亮着。陈七斤把外套裹紧了一下,石板硌着肋骨。灰八爷蹲在他肩膀上,耳朵竖着,听周围的动静。
走到废墟入口的时候,陈七斤停住了。
锁印热了一下。
不是整体热,是手腕内侧偏上的位置。方向性很强——像有人在他手腕上点了一下,方向朝城北。
他转了转手腕。锁印的暗金光在皮肤底下亮了一下就灭了。
"又热了?"灰八爷问。
"嗯。方向偏了。"
"偏哪?"
"城北。但跟上次皮革厂的方向不一样——偏了大概十五度。"陈七斤站在废墟入口,面朝城北方向,用锁印的热度判断了一下角度。上次在皮革厂的时候锁印也热过,方向指向魏堂主所在的位置。这次方向偏了。
灰八爷在他肩膀上歪了下头:"偏十五度——魏堂主换位置了。"
"嗯。"
"他在往你这边靠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