棉纺厂地下室的铁门这次开起来比上次顺了一点——铰链上多了层锈,但上次被他硬掰开之后,门轴的角度松了,不用费太大劲。
铰链还是叫了一声,没上次那么尖。
灰八爷跳下他肩膀,先下楼梯。陈七斤把石板夹在腋下,图纸折好揣在兜里,右手拿着手电筒,侧身从铁门钻进去。
十二级台阶走完。地下室跟上次一样,潮味淡了一点。
陈七斤把手电筒照了一圈。北墙上的齿形符号还在,孙靖的划痕还在。上次他抽掉的那块灰砖搁在墙根底下,砖后面的墙洞空着。
"上次你站的位置是北墙。"灰八爷蹲在地上,鼻子朝各个方向闻了闻,"石板是从北墙抽出来的。图纸上的七个点是按相对位置排的——你把石板上的地图方位跟这间地下室对一下。"
陈七斤把石板放在地上,手电筒照着石板正面。石板上的七个点分布不均匀,有远有近。他记下七个点在石板上的相对位置,然后站起来,对照地下室的实际方位。
石板上第一个点在左上角,对应地下室的西北方向。第二个在正上方,对应北墙中段。第三个在右上角,对应东北角。第四个在右下方,对应东南角。第五个在左下方,对应西南角。第六个在正下方偏右,对应南墙靠东。
第七个点——空心的那个——在石板的右下方,偏右一点。对应的方向是东南角往南偏。
陈七斤走到地下室南墙靠东的位置。手电筒照过去——墙面是水泥的,灰白色,跟其他几面墙一样。
"这里。"他说。
灰八爷走过来,鼻子贴着墙面闻了一下:"颜色不太一样。"
陈七斤凑近了看。南墙靠东这一块,大概半人高的位置,有一块区域的水泥颜色比周围浅。不是浅很多,差一个色号。不仔细看的话混在一片灰白色里根本注意不到。
"后补的。"陈七斤说。
"补的面积有多大?"
陈七斤用手电筒侧光扫了一下。浅色区域的边界不规整,大概一臂宽、半臂高。他伸手摸了一下——手感跟周围的水泥差不多,但敲起来声音不一样。周围的水泥敲上去是闷的,这块区域敲上去有一点空腔的回响。
"后面有东西。"陈七斤从兜里掏出折叠刀,把刀刃弹出来。
"你又要刮墙?"灰八爷退后了两步。
"上次刮的是砖缝,这次刮的是水泥。"陈七斤把刀尖贴在浅色区域的边缘,往里刮。水泥表层不厚,大概两三毫米,刀尖一刮就簌簌往下掉粉。刮了十来下,露出了一层颜色更深的水泥。他继续往深了刮,刀尖碰到硬东西的时候手感变了——不是水泥的颗粒感,是石头的光滑面。
"石头的。"灰八爷的耳朵竖起来了。
陈七斤加快了速度。他沿着那条线往两边扩,把表面的水泥一层一层刮掉。水泥碎屑掉了一地。刮了大约五分钟,一块石质表面露出来了——不是一块完整的石头,是一个框架的上沿。
他换了把更硬的刀片,沿着框架的边缘继续往下清。清到大约一人高的时候,整扇门框露出来了。
门框嵌在墙体里面,半露半藏。两侧的门柱卡在砖墙中间,上方的横梁压着门柱。石头表面打磨过,但不光滑,留着粗凿的痕迹。没有门板,就是一个空的框。
门框上方横梁的正中间,刻着一个圆形凹槽。
陈七斤把手电筒凑近了照。凹槽是手工凿出来的,圆形,内壁不光滑,留着刀痕。圆的直径大概三厘米出头,深度半厘米左右。
凹槽是空的。什么都没有嵌进去过。
"这个门框做好了。"灰八爷跳上门框下沿,蹲着往上看凹槽,"但锁印没刻上去。上面的凹槽是留好了的——等锁印嵌进去。但一直没嵌。"
"孙靖当年准备在这里做第七个辅锁。"陈七斤说,"门框打了,凹槽凿了,但锁印没刻。"
"为什么停了?"
"第七人未定。"陈七斤说,"石板背面那行字——跛陈让停的。刘秀兰没答应,孙靖就停在这里了。"
他抬起右手,手腕内侧的锁印朝上。他把右手放进门框上方的凹槽里比了一下。
凹槽比他的锁印大一圈。
他的锁印是孙靖传过来的,但传过来之后形态有变化——尺寸缩了,跟孙靖旧锁印不完全一样。而这个凹槽是照着孙靖旧锁印的尺寸凿的。
"对不上。"陈七斤把手从凹槽里拿出来。
"什么对不上?"灰八爷低头看他的手腕。
"凹槽的尺寸是孙靖旧锁印的。我的锁印比他小一圈,放进去填不满。"陈七斤把手腕翻过来看了一下锁印的尺寸,又看了一眼凹槽,"他做这个门框的时候用的还是自己的锁印。后来锁印传给了我,尺寸变了。就算我现在想在这里刻锁印,这个凹槽也对不上。"
灰八爷蹲在门框下沿,尾巴垂着。它看着那个空的凹槽看了几秒。
"孙靖做门框的时候还打算自己干。"灰八爷说,"后来他发现干不下去了,把锁印传给你。"
"嗯。"
"那你现在想怎么做?"
陈七斤把手从凹槽上收回来。他站在门框前面,看着那扇没有门板的空框。石头表面留着粗凿的痕迹,凹槽里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嵌过。
"不做了。"陈七斤说。
灰八爷抬头看他。
"这个门框留着。"陈七斤蹲下来,把刚才刮下来的水泥碎屑拢了拢,"证明他没做完的事我不替他做。"
"你要封回去?"
"封回去。"
陈七斤从地下室角落里找了一袋上次施工剩下的水泥,掺了水搅成糊状。他用刮刀把水泥一层一层抹回门框表面。第一层薄,盖住石头。第二层厚,跟周围墙面的颜色拉平。第三层做表面纹理,用刮刀尖划出几道跟旁边墙面类似的纹路。
灰八爷蹲在南墙对面看着,不说话。
水泥抹到最后一块的时候,陈七斤的右手腕凉了一下。
不是疼,不是热。是凉。锁印在手腕内侧暗了一下,像叹了口气。温度从手腕内侧往掌心走了一圈,然后停了。
陈七斤把最后一把水泥抹平,用刮刀把边缘收了口。门框看不见了,墙面恢复了原来的样子。颜色还有一点差异,但过几天等水泥干透了就差不多了。
他把刮刀扔进工具袋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灰八爷走过来,抬头看着他。
"凉了一下。"陈七斤说。
"什么凉了?"
"锁印。我封上最后一层水泥的时候凉了一瞬。跟之前井口符文愈合时的感觉差不多。"
"什么意思?"
"到此为止的意思。"陈七斤把手上的水泥灰在裤腿上蹭了蹭,"井口的裂纹合上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。这回是我自己合上的。"
灰八爷的尾巴卷了一下,没说话。
陈七斤弯腰把石板从地上捡起来夹在腋下。灰八爷跳上他肩膀。两个人往楼梯走。走到第三级台阶的时候,陈七斤停了一下。
"这个缺口不补了。"他说,"留着提醒我——有的门不该开,也不该封。"
灰八爷在他肩膀上歪了下头,耳朵动了动。
陈七斤继续上楼梯。铁门推开,铰链叫了一声。废墟外面的光照进来,灰八爷眯了眯眼。
"回去吧。"陈七斤说,"图纸的事明天再说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