供台上的东西摆了三排。
第一排是石板,正面朝上,七个点的刻痕在手电筒侧光底下一个一个亮着。第二排是图纸,展开用铜片压着四角。第三排是一张照片——陈七斤下午在棉纺厂地下室拍的,未完成门框上那个空凹槽。
他坐在供台对面的椅子上,看着这三排东西,坐了大概三分钟没说话。
灰八爷蹲在窗台上。林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,笔帽咬在嘴里。她看了陈七斤两眼,没催。
三分钟后陈七斤开口了。
"七星阵建了六年,停了三年,然后孙靖把锁印传给了我。"他说,"他不是传不下去才换人的——他是发现自己建的东西有漏洞。"
林晚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:"什么漏洞?"
陈七斤伸手点了石板上的空心圆圈。那个没凿实心点的第七个位置,刻痕在侧光底下显得比其他几个都深。
"第七环没有自愿者。"他说,"刘秀兰跑了。他所有的计划都卡在一个人身上。建了六座辅锁,第七座门框都打好了,但没刻锁印。整个阵缺一把锁。"
"六把锁锁了六扇门。"灰八爷从窗台上跳下来,走到供台边上,"第七扇门的框子在那儿搁着,空着。"
"对。"陈七斤说,"七星阵要七环全部合锁才能运转。七环缺一,等于没成。他建了六年,建了个半成品。"
林晚在笔记本上写了两行字,抬头:"那他停工三年是在等什么?"
"等刘秀兰改主意。"陈七斤说,"等不到。跛陈在石板背面刻了'第七人未定,停',那是跛陈让他停的。后来跛陈在精修版上标了'L',把位置定了,但人没定。刘秀兰不答应,孙靖就一直等着。等到他等不下去了。"
"等不下去了就传锁印?"林晚问。
灰八爷蹲在供台边上,尾巴甩了一下:"那你觉得他把锁印传给你,是想让你补那把锁?"
陈七斤摇头。
"他让我拆前面的六把锁。"他说,"他不想让我补,他想让我废掉整个七星阵。"
地下室安静了几秒。林晚的笔停在笔记本上没动。
"你确定?"她问。
"七星阵缺第七环,永远合不了锁。"陈七斤说,"合不了的阵就是个死阵——六座辅锁锁着六扇门,但没有阵眼协调,它们各自为政。时间长了封印会松动,就像殡葬店地下室那口井。孙靖知道这件事。他等了三年,等不到第七个人,他知道永远等不到了。"
"所以他传锁印不是为了让你接他的班。"灰八爷说。
"不是接班。"陈七斤说,"是收尾。他自己建的东西,他下不了手拆。六座辅锁是他一座一座亲手建的,每一座上面都有他的锁印痕迹。他拆不了自己的东西,就跟——"
他停了一下。
"就跟刻符文的人拆不了自己刻的符文一样。"他说,"他需要另一个人来做这件事。一个跟七星阵没有感情的人。"
林晚看了一眼供台上那张空环门框的照片。照片拍的是门框上方那个空凹槽,圆形的,内壁留着刀痕,什么都没嵌过。
"所以他不是传位。"她说,"他是托付了断。"
陈七斤把照片从供台上拿起来,看了一眼,收进内兜里。
"对。他把锁印传给我,是因为他自己下不了手拆自己建的东西。"他说,"锁印到我手上之后变了形态,尺寸跟那个凹槽对不上。就算我想补第七环,也补不了。他传锁印的时候就断了我补阵的路。"
灰八爷蹲在供台上,看着陈七斤。它的尾巴卷着,不动。
"那你拆不拆?"灰八爷问。
陈七斤没立刻回答。他把石板从供台上拿起来,翻了个面。背面那行字朝上——"第七人未定。停。"五个字一个句号,刻痕很深。
"拆。"他说,"但不是为了拆而拆。是为了让这个空环永远空着。"
"什么意思?"灰八爷问。
"六座辅锁锁着六扇门。如果我不动它们,封印迟早会松动——殡葬店那口井就是例子。与其让它们自己烂掉,不如我来拆。拆一座,确认一座的门封死了,再拆下一座。"陈七斤说,"七星阵本来就缺一环,拆掉六座辅锁之后,七星阵彻底不存在。空环留在那里,永远空着。"
林晚把笔记本合上:"你拆辅锁的时候,门会不会开?"
"不会。"陈七斤说,"辅锁是锁,不是门。拆锁不会开门——拆锁是把锁的封印功能转移走。锁印从辅锁上撤下来,门会自然闭合。不是打开,是关死。"
"你怎么知道?"灰八爷问。
"殡葬店的井。"陈七斤说,"我镇了三天井,裂纹合上了。锁印的热量灌进封印里,封印吸收了热量之后愈合。反过来也一样——我把锁印从辅锁上撤下来,封印失去热量供给,会自然收缩。收缩到最后,门就封死了。"
"你确定?"灰八爷又问了一遍。
"不确定。"陈七斤说,"但孙靖传锁印给我的时候,锁印里带着他的操作记忆。我镇井的时候看到过他补符文的画面——他补符文的方式跟拆符文的方式是镜像的。补是往里灌热量,拆是把热量抽走。"
林晚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桌边:"那你要从哪一座开始拆?"
"不知道。得先去看。"陈七斤把石板翻回正面,看着那七个点,"六座辅锁分布在六个城市。哈尔滨、兰州、西安、城东棉纺厂、长沙、南宁。棉纺厂那个门框没建成,不用拆。剩下五座。我得一座一座去看状态——封印还稳不稳,辅锁有没有被人动过。确认完了再定拆的顺序。"
"你要跑五座城市?"灰八爷问。
"先把本地的两座看了。城北老桥和城西变电站。"
灰八爷的耳朵动了一下:"这两座在本地?"
"对。城北老桥是第一座辅锁,城西变电站是第二座。图纸上的坐标我查过了,都在本市。"
陈七斤把石板翻过去,背面那行字朝下放着。他把图纸折好,铜片收回铁盒子。供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完,他把石板抱起来走到墙边的铁柜子前面。
柜子是老陈之前让人搬上来的,带锁。他打开柜门,把石板放进去,搁在最下面一层。石板沉,柜子的铁板被压得嘎吱响了一声。
他把柜门关上,锁好,钥匙拔下来揣进兜里。
"明天开始走前六座辅锁。"他转过身来,"一座一座看,确认每一座的状态再决定拆的顺序。"
林晚背着包走到门口:"前两座在本地的,你要几天?"
"两天。一天一座。"
"我帮你查坐标。"
"行。"
灰八爷跳上他肩膀。陈七斤走到门口,把灯关了。
会议室暗下来。他拉开门走出去,灰八爷在他肩膀上颠了一下。
"你说孙靖知不知道你会这么干?"灰八爷问。
"他知道。"陈七斤说,"他传锁印的时候就知道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