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北老桥的桥墩底下半截泡在水里。
陈七斤沿着河堤走下去的时候踩了一脚烂泥，鞋底打滑，他扶着桥墩才稳住。灰八爷比他灵，从桥墩旁边的石头上蹦下去，落地的时候四只爪子都踩在干的地方。
"你走右边，右边有台阶。"灰八爷说。
"哪个右边？"
"你面朝桥墩，右手边。往下半米有一排石台阶，被草盖住了。"
陈七斤拨开杂草，果然有几块石台阶。踩着下去，到了桥墩底部。这里平时没水，河床干着，桥墩的底座露出大半。
辅锁在桥墩底座的东侧，朝河的那一面。陈七斤蹲下来把手电筒照过去——水泥表面上刻着符文，跟他手腕上的锁印是同源的纹路。符文没有新增的划痕，没有修补的痕迹，线条的边缘还是原来的样子。
"干净的。"陈七斤说。
他把右手贴上去。锁印亮了一下，暗金光沿着符文路径走了一圈。速度不快不慢，没有卡顿，没有震动。封印在底下稳稳地待着，他感觉到了封印的深度——大概在地表下两米左右，往下延伸。
"封印稳。"他把手收回来，"没有被魏堂主动过。"
灰八爷蹲在旁边，鼻子贴着桥墩表面闻了一圈："没有别人的气味。这地方很久没人来了。"
"多少天？"
"至少十天以上。再往前闻不出来了。"
陈七斤从兜里掏出图纸，在第一座辅锁的位置旁边用铅笔写了个"良好"。然后把图纸折好揣回去。
"第一座没问题。走，第二座。"
第二座在城西变电站。
变电站不大，围着一圈铁丝网。陈七斤从侧门进去的时候值班室里坐着个人，低头看手机没抬头。他绕过值班室，沿着设备间走廊走到最里面的角落。
角落的地面上有一块水泥板。跟周围的水泥地面颜色一样，但尺寸不一样——大约半米见方，四边有切割过的痕迹，是后来放上去的活动板。
陈七斤蹲下来，把手指塞进水泥板的缝隙里往上提。板子不重，但卡得紧，他晃了两下才掀开。
板子底下的辅锁符文露出来了。跟桥墩那个一样，刻在水泥表面上的同源纹路。但陈七斤的手电筒一照过去就皱了下眉。
"有灰。"
符文表面浮着一层薄灰。不是积尘那种厚厚的灰——是薄薄一层，均匀地铺在符文的凹槽里。积尘是长年累月落上去的，会厚薄不均。这层灰均匀，细，像是最近有人掀开板子之后又盖回去，板子下面的空气流动带进来的浮尘。
"新灰。"灰八爷也看到了，鼻子贴上去闻了一下，"有人近期掀开过这块板子。"
"多久？"
"几天。一周以内。"
陈七斤把水泥板搁在旁边，蹲着检查辅锁周围的地面。设备间的地面是水泥的，干燥。他把手电筒贴着地面照——侧光底下，地面上有几组脚印。
脚印不大。鞋码大概四十二号左右。陈七斤看了几组，注意到一个细节：左脚印和右脚印的深浅不一样。右脚印比左脚印深半度，像是右脚踩得更重。
不对。他看反了。他重新确认了一下方向——左脚印比右脚印浅半度。右脚踩得轻，左脚踩得重。
左脚轻，右脚重。
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跛陈走路是左脚先落地，右脚带顿挫——重心偏左。但踩在地上的力度分布是另一回事。左脚落地轻，右脚落地重，说明右腿承重更多，左腿有伤不敢使劲。
"是跛陈的。"陈七斤说。
"你确定？"灰八爷绕到脚印旁边闻了一圈。
"左脚印浅，右脚印深。上次在拆迁民居门口看到的跛陈脚印也是这个特征——左脚落地轻，右脚承重。鞋码也一样，四十二号。"
灰八爷蹲在脚印旁边看了几秒："跛陈来过这里。他在看你拆。"
"不是在看。"陈七斤把水泥板重新盖回辅锁上面，对齐了四个角，"他是在确认我要动的是哪几座。他提前把辅锁掀开看了一遍——检查封印状态，确认没被动过。"
"他替你检查？"
"他替自己检查。他得知道这六座辅锁现在是什么状况，才能判断我拆的时候会不会出问题。"
灰八爷的尾巴卷了一下："那他是在帮你？"
"不一定。他可能只是不放心。"陈七斤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手电筒照了一圈设备间，没看到别的脚印。
"只有跛陈一个人的？"
"只有他的。"灰八爷说，"魏堂主没来过。"
"魏堂主不在这座城市。"陈七斤说，"上次锁印感应到他在城北方向，偏了十五度。他在往这边靠，但还没到。"
他把辅锁的状态用铅笔记在图纸上的第二座位置旁边："封印完好，近期被跛陈检查过。"
然后合上图纸，揣回兜里。
他往设备间外面走的时候，右手腕上的锁印微微温了一下。不是方向性的热——不是上次那种指向城北的脉冲式发烫。是持续的、均匀的温。不烫，就是温着。掌心能感觉到温度比体表高了一两度。
"又热了？"灰八爷问。
"温。不是热。"
"什么意思？"
"不是在指示方向。"陈七斤转了一下手腕，感受了一下温度的分布。均匀的，没有偏向哪个方向。"像是在确认。"
"确认什么？"
"确认我走的路线是对的。"陈七斤说。
灰八爷跳上他肩膀，两个人沿着设备间走廊往回走。经过值班室的时候里面那个人还在看手机，没抬头。
出了变电站侧门，陈七斤站在路边把外套拉链拉上。锁印的温感还在，稳定地温着，不增不减。
"锁印一直在温。"灰八爷说。
"嗯。"
"那就继续走。"
陈七斤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。下午三点二十。
"明天第三座。"他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