折叠刀的刀尖插进新补的水泥里,没什么阻力。
水泥层薄——不到半厘米。陈七斤沿着边缘划了一圈,然后用刀尖把整块薄层撬起来。水泥片裂成了两半,露出底下的东西。
灰黑色的旧符文表面。
跟上次来看到的一样——同源纹路,阴刻在桥墩底座的水泥上。线条还是那些线条,节点还是那些节点。但上次来的时候符文表面是裸露的,现在被人用水泥薄薄抹了一层盖住。
"有人把符文重新封上了。"陈七斤把两片水泥碎块搁在旁边。
"谁干的?"
"先看符文。"陈七斤把手电筒凑近了照。符文表面没有新增划痕,没有磨损,线条边缘还是锐的。跟上次来确认时一模一样。
他把右手锁印贴上去。
锁印亮了。暗金光沿着符文路径开始走。走了大约两秒,符文内部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响——"嗡"的一下,很短,像有人在空房间里弹了一下手指就收了。
陈七斤手上的动作停了。
"有回响。"他说。
灰八爷凑过来,耳朵贴在符文旁边的地面上:"听到了。符文内部在震。"
"不是震。是回应。我的锁印贴上去之前,符文已经被人碰过了。碰过之后符文内部残留了一个回响——我的锁印贴上去触发了残留的回响。"
"碰了多久?"
灰八爷把鼻子贴在符文上闻了几下:"二十四小时以内。不超过一天。"
陈七斤把手从符文上拿开。锁印的光缩回去了。他蹲在桥墩旁边,看着符文表面。
"孙靖来过。"
"你确定?"
"符文表面被清理过。"陈七斤指了指符文外侧的一处缝隙。缝隙里有一小块砖屑——不是自然风化掉进去的那种碎渣,是被人用工具清理符文表面灰尘时扫到边上的。"有人清理过灰尘。清理完之后补了一层水泥把符文封回去。"
"然后呢?清理完就走了?"
"没有。"陈七斤的手指移到符文正中央。
符文正中间有一个凹痕。比指甲盖大一点,不到两厘米。形状不规则,像是嵌过什么东西然后被取走之后留下的印子。凹痕的边缘干净,没有残留物。
"这里原来嵌着一样东西。"陈七斤说,"他取走了。"
"什么东西?"
"不知道。但这个位置是符文的核心节点——所有纹路最终都汇到这个点。嵌在这里的东西应该是辅锁的核心物。核心物在,辅锁的封印才完整。核心物被取走——"
"封印就已经断了?"
"没断。"陈七斤把手重新贴上去感受了一下,"封印还在。但弱了。核心物取走之后,封印的能量供给被切断了。符文本身的结构还在,但核心没有了。就像灯泡还在灯座上,但灯丝被抽走了。"
灰八爷绕着符文走了一圈:"那孙靖为什么要提前来取走核心物?"
"他在帮我。"陈七斤说,"断脉口诀切断的是锁印和符文之间的热量连接。但如果有核心物在,切断连接之后核心物会释放残余能量,封印不会立刻收缩。他提前把核心物取走——等我打口诀的时候,封印会干脆利落地收缩,不会有残余能量干扰。"
"他什么时候取走的?"
"回响是二十四小时以内的。水泥也是一两天内补的。他昨天来过。"
灰八爷蹲在符文旁边,没说话。
陈七斤继续检查符文表面。他的手指沿着符文边缘走了一圈,走到东南方向的时候碰到了一个硬东西——卡在砖缝里,露出一角白色。
他用指甲把那东西抠出来。是一张纸条,对折过的,被压在砖缝里。纸条不大,大概三厘米宽、六厘米长,折了两折。纸是普通的白纸,有点潮,边角发软。
他把纸条展开。
上面写着两行字。字迹不大,黑色水笔写的,笔画利落。
第一行:"马国栋是自愿的。不用替他收尸。"
第二行是落款——一个"靖"字。
陈七斤看着纸条看了好几秒。
"马国栋是谁?"灰八爷探过头来。
"第一座辅锁的封门人。"陈七斤说,"这座辅锁锁着的门,封门人就是马国栋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图纸上有标注。第一座辅锁旁边标了封门人的名字——马国栋。上次在图纸上看到的。"陈七斤把纸条翻过来看了一下背面,空白,没字。
"孙靖说他自愿的。"灰八爷说。
"对。自愿的。不用替他收尸——意思是马国栋已经死了。他死的时候是自愿的,不是因为被强迫封进去的。"
"那他的尸体——"
"在门里面。"陈七斤说,"封门人封进去之后就是封印的一部分。封印在,人在里面。封印收缩之后,门关死,人永远在里面。收不了尸。"
灰八爷的尾巴甩了一下:"孙靖留这张纸条是怕你拆完之后想找尸体?"
"他在告诉我——你拆锁的时候别有负担。马国栋是自愿的,你不是在害他。"陈七斤把纸条折好,塞进外套内兜里。
他重新蹲到符文前面,把右手掌心对准符文中心。锁印亮了,暗金光沿着纹路开始走。
"断脉口诀。"陈七斤默念第一句,"断其脉,散其气。"
锁印的光在符文第一道支线上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走。走到第二道支线的时候速度慢了——不是卡住,是在渗透。热量从锁印里往符文里灌了这么多天,现在要反过来,把热量从符文里抽回来。
第二句:"收其源,闭其门。"
锁印的光开始往回收缩。从符文的最外圈往中心走,暗金光一寸一寸地退。退到中心的时候,符文表面的光闪了两下。
第一下闪的时候符文震了一下。第二下闪的时候符文暗了。
彻底暗了。
陈七斤把手从符文上拿开。锁印的暗金光缩回手腕内侧,几秒就干净了。
桥墩底座上的符文还是那些纹路,但颜色变了。之前是灰黑色,现在发白——像石头的颜色被抽走了一层。凹槽里的暗金残留也没有了,只剩干干净净的刻痕。
封印在底下。陈七斤能感觉到它在收缩——不是一瞬间的事,像退潮一样,慢慢地往深处退。大概需要几个小时才能完全收缩到位。
"完了?"灰八爷问。
"完了。"陈七斤站起来。膝盖蹲久了咔嗒响了一声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。锁印的温度比刚才降了一度——不是冷,是退热。热量从符文里抽回来的时候锁印的温度升了一点,现在在回落。
"第一座完了。"他说。
灰八爷蹲在桥墩旁边,看着那片发白的符文。纹路还在,但已经是一副空壳了。
陈七斤掏出手机给赵胖子发了条消息:"第一座完了。来接我。"
发完消息他站在桥墩旁边等了大概两分钟。赵胖子的捷达从桥头开过来,停在路边按了一下喇叭。
陈七斤弯腰最后看了一眼那道符文。发白的刻痕在桥墩的阴影里很清楚——像一道被人擦干净的题,答案交了,卷子空了。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往车那边走。走到第三步的时候想起什么,掏出纸条又看了一眼。
"马国栋是自愿的。不用替他收尸。"
他把纸条塞回兜里,拉开车门坐进去。
"去下一座?"赵胖子问。
"不去。先回去。"陈七斤把安全带扣上,"等封印完全收缩再说。明天拆第五座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