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胖子的捷达停在变电站围墙外面。车熄了火,赵胖子没下来,在驾驶座上啃第二个包子。
"我在这儿等你。"赵胖子说,"多久?"
"半小时左右。"
"得嘞,你忙你的。"赵胖子把车窗摇上去一半,继续啃包子。
陈七斤从侧门进了变电站。上次来的时候值班室有人,今天值班室的门关着,玻璃窗里面没人。他沿着设备间走廊走到最里面的角落。
第二座辅锁在角落的墙面上。上次来检查的时候他掀开过覆盖的水泥板,现在水泥板还在原位。他蹲下来把板子掀开靠在墙上。
符文露出来了。跟上次来看到的一样——防潮漆保护层完好,刻痕边缘锐利。但他的目光一落到符文正中央就看到了——核心物凹痕已经空了。
跟第一座一样。孙靖来过。
"核心物取走了。"陈七斤说。
灰八爷从肩膀上跳下来,蹲在符文旁边闻了一圈:"比第一座的时间稍长。大概两三天前。"
陈七斤没急着动手。他先检查符文周围。手电筒沿着符文上方的墙面扫过去,照到一处的时候停了。
符文正上方大约十厘米的位置,墙上贴着一片绝缘胶带。黑色的电工胶带,不大,两厘米宽,五厘米长。贴得平整,边缘按实了。
"这上次没有。"陈七斤伸手摸了一下胶带。胶带底下鼓了一点,不是空鼓——有东西压在底下。
他把胶带的一角掀开,底下压着一张纸条。跟第一座的那张一样大小——三厘米宽,六厘米长,对折过。
他小心地把纸条抽出来展开。
两行字。黑色水笔,孙靖的笔迹。
第一行:"陈立民,第三座辅锁的自愿者。他死之后我见过他的魂一次——他说他后悔了。你替他念一遍渡魂咒,我替他记一笔。"
落款——"靖"。
陈七斤把纸条上的字看了两遍。
"第三座的自愿者后悔了。"他说。
灰八爷凑过来看了一眼纸条:"后悔了?封进去之后后悔的?"
"对。孙靖见过他的魂——说明封进去之后人还有意识。有意识才会后悔。"
"孙靖自己没渡?"
"没有。他说'你替他念一遍渡魂咒'——他自己没念。"陈八斤把纸条折好,跟第一座的那张放在一起,塞进内兜。
灰八爷蹲在符文旁边想了一会儿:"孙靖建完第三座之后就停工了。第三座的自愿者是在他停工之后才后悔的——他那时候已经不管了。"
"对。他停工之后没精力再管这些。悔意是封进去之后才产生的,不是封的时候就有。"陈七斤说,"第一座马国栋是自愿的,没说后悔。第三座陈立民也是自愿的,但后悔了。"
"那其他几座呢?"
"不知道。一座一座看。"
陈七斤把右手贴上符文。锁印亮了,暗金光沿着路径走。跟前一座一样,符文内部有回响——但比第一座的弱。孙靖碰过这里,留了痕迹,但时间隔得久一些了。
"断脉口诀。"他默念第一句,"断其脉,散其气。"
锁印的光从符文外圈开始往回缩。热量的连接在断开——一根一根地断。陈七斤掌心底下能感觉到,每断一根连接,符文就松一分。
"收其源,闭其门。"
光从外圈退到中圈,从中圈退到内圈。符文表面开始发白——跟第一座一样的过程。颜色被抽走,刻痕变空。
然后封存口诀。
"封其痕,固其本,绝其生。"
三遍。暗金光填进每一道刻痕里。比第一座快——他做过一遍了,手法熟了。光走得稳,填得实。
三遍念完。符文表面多了一层暗金涂层。陈七斤把手收回来。
手腕上的锁印里多了一道银灰纹路。第二道。跟第一道差不多粗细,颜色一样。两道纹路挨着,从手腕内侧的边缘往中心走了两厘米。
"两道了。"灰八爷蹲在他手腕旁边看。
"嗯。"
陈七斤把水泥板重新盖回辅锁上面,对齐四个角。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——蹲久了。
他把绝缘胶带重新贴回墙上原来的位置。没贴纸条的位置,贴的是空胶带——不想让人看出来这里压过东西。
"第二座完了。"他说。
两个人沿着设备间走廊往回走。经过值班室的时候门还关着,没人。出了变电站侧门,赵胖子的捷达还在路边停着。
陈七斤走到车旁,没拉门。他站在车外面看着变电站的方向想了一会儿。
灰八爷蹲在他肩膀上:"想什么?"
"陈立民的魂在第三座那边。我得过去渡。"
"渡魂咒你不会。"
"所以才问你。"陈七斤把车门拉开,坐进去,"渡魂咒怎么念?"
赵胖子发动引擎,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:"去哪?"
"回去。明天去第三座。"陈七斤扣上安全带,转头看灰八爷。
灰八爷蹲在他腿上,尾巴盘着:"你记得你超度赵海的时候念的那个吗?"
"记得。"
"改三个字就行。赵海那个用的是'引魂归位',陈立民这个改成'渡魂释怨'——前面三句一样,最后一句换。到了第三座我教你。"
"三个字。"
"对。引魂归位改渡魂释怨。别的全不变。"
陈七斤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。风灌进来,带着变电站旁边草坪的草腥味。
"赵胖子,明天第三座。"
"哪儿?"
"废弃学校。城东那个。"
赵胖子把方向盘打了一把,捷达掉头往市区方向开。车开了两分钟,陈七斤从内兜里把两张纸条拿出来并排看了一眼。
第一张:"马国栋是自愿的。不用替他收尸。"
第二张:"陈立民,第三座辅锁的自愿者。他死之后我见过他的魂一次——他说他后悔了。你替他念一遍渡魂咒,我替他记一笔。"
两个自愿者。一个没后悔,一个后悔了。
他把纸条叠好塞回去。灰八爷蹲在他腿上,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"六座辅锁,六个自愿者。"灰八爷说,"每个背后的故事可能都不一样。"
"我知道。"陈七斤把手搁在手腕的锁印上。两道银灰纹路安安静静地待在暗金色底色里,不亮也不暗。
"到了第三座,渡完陈立民的魂,再拆那座辅锁。"他说,"顺序不能乱。"
"为什么不能乱?"
"孙靖的纸条跟辅锁是配对的。第一座的纸条留在第一座旁边,第二座的纸条留在第二座旁边——但第二座的纸条写的是第三座的事。他在告诉我:拆第二座的时候会知道第三座要做什么。"
赵胖子在前面插了句嘴:"这孙靖是不是早就算好了你按顺序走?"
"他算好了。"陈七斤说,"他留纸条的位置就是按顺序排的。第一座告诉你马国栋自愿,第二座告诉你陈立民后悔了。到第三座——"
"到第三座会告诉你什么?"赵胖子从后视镜看他。
陈七斤看着窗外。捷达上了三环,路边的楼房往后退。
"不知道。到了就知道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