峡谷内的厮杀声渐渐平息,取而代之的是伤兵的哀嚎和战马不安的响鼻声。夕阳如血,将整个戈壁滩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猩红。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,混杂着尘土的气息,让人胸口发闷。
呼韩单于跪在黄沙地上,双手被粗麻绳反绑在身后。他的狼皮坎肩已被砍得稀烂,肩膀处渗出的血水染红了半个身子。他不甘心抬起头,看着那个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年轻皇帝,眼中的凶光已散,只剩下深深的迷茫和恐惧。
“这就是大梁的皇帝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咽沙砾,“朕……不,我以为大梁的皇帝都像前朝那些废物一样,只会坐在高台上,连马都不会骑。”
萧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手中的长剑还在滴着血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侧头,看着林将军正在清理战场。这一仗,打得干脆利落,五千新式骑兵面对两倍于己的匈奴精锐,竟打出了碾压般的态势。那些改良后的弩箭和轻便铠甲,在实战中展现出的威力,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。
“墨影。”萧玦轻声唤道。
“属下在。”墨影如同鬼魅般从后方阴影中走出,手里提着一个还在不断挣扎的汉子。
那汉子不像匈奴人,虽然脸上涂了油彩,穿着匈奴人的皮甲,但那眉眼间的汉人特征却怎么也掩盖不住。他嘴里塞着破布,眼神惊恐地四处乱瞟。
“这是在清理战场时抓到的。”墨影随手将那汉子扔在地上,就像扔一袋垃圾,“他不像是个兵,倒是个鬼鬼祟祟的随从。搜他身的时候,发现了这个。”
墨影呈上一封尚未销毁的信函,火漆印虽然被刻意磨损,但依稀能辨认出那是前朝皇室的一枚私印。
萧玦接过信函,展开扫了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。他信手将信函扔到了呼韩单于的面前。
“看看吧,这就是你所谓的‘机会’。”萧玦的声音平静,却透着一股让人遍体生寒的威压。
呼韩单于费力地用下巴顶住信函,借着夕阳的余晖读了几行,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信上写得很清楚,前朝余孽许诺给呼韩单于提供粮草和军械,甚至承诺事成之后割让幽云十六州,唯一的条件就是让他此时进兵,制造边境大乱。
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”呼韩单于猛地抬头,看向那个被墨影按住的汉人,“那个穿红袍的汉人跟我说,大梁新皇登基,内部空虚,正是立威的好机会……他还说,只要我打进去,金银美女要多少有多少!”
“那个穿红袍的汉人,大概现在正躲在京城的某个角落里,等着看你的人头落地,好以此为借口,煽动天下大乱。”萧玦冷冷地说道,“呼韩,你堂堂一部之首,竟然被人当枪使,杀了自己的族人,只为了成全别人的野心。你不觉得可笑吗?”
呼韩单于愣住了。他看着周围满地的尸体,那些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。这一仗打下来,他折损了几乎所有的精锐,却连大梁军营的墙皮都没摸到。而那个信誓旦旦许诺给他一切的“盟友”,甚至都没露面。
一种巨大的羞耻感和被愚弄的愤怒涌上心头。他猛地挣扎着想要扑向那个汉人,却被墨影一脚踩在背上,死死按住:“单于,还是省省力气吧。”
萧玦摆了摆手,示意墨影稍安勿躁。他翻身下马,一步步走到呼韩单于面前,蹲下身,视线与他齐平。
“朕杀你,易如反掌。”萧玦的声音低沉有力,“但这片土地上,流得血已经够多了。你的族人在草原上放牧,我的百姓在农田里耕种,本可以相安无事。杀戮,永远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。”
呼韩单于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征服者。他不明白,明明赢的是自己,为什么这个皇帝不杀他?
“我不杀你,是因为朕不想让自己的士兵用血去填这无休止的仇怨。”萧玦站起身,目光投向远方那苍茫的草原,“但也绝不代表朕软弱。呼韩,你可以选择战死,也可以选择臣服。若是臣服,朝廷可以与你开设互市,你的牛羊可以换到粮食、盐巴和铁器,你的族人冬天再也不用饿肚子、冻死人。但若是你再敢踏过边境一步……”
萧玦拔出腰间的长剑,手起剑落,削断了呼韩单于身边的一块半人高巨石,那断口平滑如镜。
“这就是下场。”
呼韩单于看着那块巨石,喉结剧烈滚动。他是草原上的狼,但也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。眼前的这个男人,不仅剑利,心更利。那种掌控一切的魄力,让他从心底里生出一股敬畏。
“我……臣服。”呼韩单于低下头,声音低沉却清晰,“呼汗部,愿做大梁的屏障,永不南下牧马。”
“好。”萧玦微微颔首,转身对身后的侍卫说道,“给他松绑。带他去吃点东西,然后让他回去告诉他的族人,只要遵守规矩,这互市的红利,朕一分也不会少。”
周围的将领们面面相觑,有些不解。林将军上前一步,低声道:“陛下,这狼子野心,真的放虎归山?”
“老虎没牙,就是只病猫。”萧玦看了一眼那个正在啃食干粮的呼韩单于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“而且,与其让他怀着仇恨在草原上反扑,不如用利益把他拴住。只要他们习惯了互市的好日子,谁还愿意拿着脑袋来赌?这就是以战止战。”
处理完呼韩单于,萧玦转头看向那个被押在一旁的前朝余孽联络员。
“这个人,”萧玦眼中闪过一丝杀意,“不能杀。把他押回京城,戴上枷锁,朕要让沈黎好好审审他。这条线,咱们得顺藤摸瓜,把京城里的那群老鼠一窝端了。”
“是!”墨影应了一声,示意手下将那早已吓得瘫软如泥的汉子拖下去。
夜幕降临,篝火在峡谷中点燃。这一夜,没有厮杀,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萧玦独自坐在帅帐中,借着烛光写着一封给沈黎的信。信中,他没有过多渲染战场的凶险,只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“大捷”,剩下的篇幅,全是关于互市的构想,以及那个即将被送回京城的“礼物”。
“黎儿,这西北的风,朕替你挡住了。但家里的灰尘,还得靠你来扫。”萧玦写完最后一句话,封好火漆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帐帘被掀开,林将军走了进来,神色凝重:“陛下,呼韩单于已经带着残兵离开了,不过……他走的时候,眼神有些闪烁,似乎还有话想说。”
萧玦并没有抬头,只是轻轻吹干了信纸上的墨迹:“他想说什么,迟早会说的。现在的他,比谁都怕我们反悔。不用担心他。”
林将军点了点头,随即犹豫了一下:“那京城那边……前朝余孽既然敢勾结外敌,恐怕京城会有大动作。娘娘那边……”
萧玦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,他抬起头,目光深邃如渊。
“是啊,他们敢在边疆动刀子,就说明他们在京城已经急了。”萧玦将信递给林将军,“这封急报,八百里加急,连夜送回京城。告诉娘娘,老鼠出洞了,准备好捕鼠夹。”
帐外,风声呼啸,仿佛预示着另一场看不见的战争,即将在繁华的京城深处,悄然打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