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胖子的捷达停在城北老桥桥头的时候,早上七点刚过。
"我等你。"赵胖子熄了火,"多长时间?"
"十分钟就行。看一眼就走。"
陈七斤下车顺着石台阶走到桥墩底部。河床还是干的,泥土裂着缝,跟前天来的时候一样。他走到第一个桥墩旁边蹲下来。
符文表面上的暗金涂层还在。他凑近看了一遍——没有任何自愈的迹象。刻痕里填着的暗金光没退,没有新的灰黑色从边缘渗进来。封存口诀管用。
"没自愈。"他跟灰八爷说。
灰八爷蹲在旁边闻了一圈:"干净。没变化。"
陈七斤正准备站起来,手电筒扫过桥墩另一侧的时候停住了。
桥墩朝河那一面的水泥面上,有一行新刻的字。
字不大,每个大概两厘米。用刀尖刻的——笔画边缘有毛刺,不是专业工具刻的。刻痕里的水泥断面是新的,颜色比周围浅。
陈七斤绕到桥墩朝河的那一面,蹲下来把手电筒凑近了照。
"第一座已断。孙靖留。"
七个字。笔迹跟之前纸条上的字完全一致——横平竖直,起笔收笔不带弯。
灰八爷凑过来看了一眼:"他来过。确认你拆完了,留了个记录。"
陈七斤用手指摸了一下刻痕边缘。没有浮灰——刻进去之后没人碰过,也没有灰尘落上去。刻痕断面的水泥颜色还很浅,没氧化。
"不超过十二个小时。"他说,"昨晚到今早之间刻的。"
"你前天拆的,他昨天来确认。隔了一天。"灰八爷的耳朵转了一下,"他在盯你的进度。每拆一座他会来确认一次。"
陈七斤站起来看了一圈周围。早上七点,桥上有车经过,人行道上没人。河床两边都是荒地,杂草半人高,看不到人影。
"他不在附近。"灰八爷闻了一下空气,"没有新鲜的气味。来过,走了。"
陈七斤掏出手机把那行刻痕拍了一张照片。拍完看了一眼——照片里刻痕清楚,七个字一个不多一个不少。
"他为什么不当面说?"他问灰八爷,"留纸条、留刻痕、留坐标。他一直在跟我绕。"
"因为他不想让你看到他现在的样子。"灰八爷蹲在桥墩下面,尾巴卷着,"你想——他左手废了,传了锁印之后身体还能好到哪去?取核心物、到现场留字、跟踪你的进度。这些事他都做了,但都是在你不在的时候做的。他不想让你看到他的状态。"
"他怕我分心?"
"不是怕你分心。是怕你犹豫。"灰八爷抬头看了他一眼,"你看到他现在什么样子,你就不好下手了。他得让你心无旁骛地把六座拆完。"
陈七斤没说话。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最后看了一眼那行刻痕。
"第一座已断。孙靖留。"
"走。"他转身往石台阶方向走。
走了两步,锁印温了一下。很短,不到一秒。不是方向性的热——没有指哪个方向。就是温了一下,然后没了。像有人站在远处看了他一眼,然后收回了视线。
"他又在看?"灰八爷问。
"刚才在看。现在不看了。"
灰八爷跳上他肩膀。陈七斤上了石台阶,走到捷达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。
"看完了?"赵胖子发动引擎。
"看完了。没问题。"
赵胖子把车挂上挡,正要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一眼:"陈老师——我刚才在桥头等你的时候看到一个人。"
"什么人?"
"灰大衣,站在桥头人行道上。我到的时候他在那儿站着,看了桥下面一眼就走了。"
"往哪个方向走的?"
"往北。走得不快,但步子有点怪——左脚先落。"
陈七斤看了赵胖子一眼:"你看得清左脚右脚?"
"我停车的时候他正好从车前面过,低头看得清清楚楚。左脚比右脚先落地半拍。"
"跛陈。"灰八爷从陈七斤肩膀上探出头。
赵胖子没听到灰八爷说话,继续说:"你要不要看监控?桥头那个摄像头应该拍到了。"
"不用。"陈七斤说。
赵胖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:"你认识?"
"认识。不是他。"
赵胖子"哦"了一声没再问。捷达上了三环,往市区方向开。
陈七斤靠在座椅上,右手搁在膝盖上。三道银灰纹路在暗金色的底色里安静地待着。他看了一眼——没动,没亮。
"明天拆第四座。"他说。
赵胖子点了下头:"城南泵站?"
"对。"
捷达开上了三环主路。赵胖子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,外面的风灌进来。陈七斤把右手插进兜里,手指碰到了内兜里那几张叠好的纸条。
三张纸条。三座辅锁。三个人。
马国栋自愿,不后悔。陈立民自愿,后悔了。第三座的孙靖留了坐着的画面。
"还有三座。"灰八爷蹲在他腿上,声音很轻。
陈七斤没说话。车窗外的楼房一栋一栋往后退。捷达开了二十分钟回到十七楼楼下。陈七斤下车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老陈发来的消息:"第四座什么时候去?"
陈七斤打了三个字:"明天。"
老陈过了十秒回:"跛陈今天早上也去老桥了。比你早半小时。他在桥墩上留了东西?"
陈七斤看着这条消息想了一下。跛陈比他早半小时到老桥。孙靖的刻痕不超过十二小时。两个不同的人,在不同的时间,都来过同一座桥墩。
"没留东西。"他回,"孙靖留了。"
老陈那边过了快一分钟才回了一条:"他留了什么?"
"第一座已断。孙靖留。"
老陈没再回消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