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七楼会议室的灯开着。陈七斤把外套挂在椅背上晾着,灰八爷蹲在窗台上舔爪子——刚才淋了雨,毛全贴在身上,它不太高兴。
林晚坐在供台对面,笔记本翻开着。她看了一眼陈七斤的外套:"淋雨了?"
"泵站地下二层全是水。但符文是干的。"
"干的?"
"有人打了蜡。"陈七斤坐下来,掏出手机看了一眼。给老陈发的铁屑照片已经过了十分钟,老陈还没回。
他把手机搁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。灰八爷舔完爪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"你在等老陈回话?"
"嗯。"
"他会回什么?"
"他说了什么我都不意外。今天看到的每一样东西都比我以为的要多一层。"陈七斤闭了一下眼,"符文被维护过、打了蜡、断脉刃留了铁屑。每一座辅锁拆下来都会多出孙靖的痕迹。他不只是在跟踪我的进度——他是在每一座上都留了不同的东西。"
"第一座留了纸条。"灰八爷接上来,"第二座留了纸条。第三座——"
"第三座他取了核心物,没留纸条。但他留了坐着的画面,是陈立民的残魂给我看的。"
"第四座他留了铁屑和蜡。"林晚在笔记本上写了两行字,"每座留的东西都不一样。"
手机震了。不是消息,是电话。陈七斤看了一眼来电显示——老陈。他接了。
"喂。"
"那片碎屑我看到了。"老陈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,带着一点杂音,他那边可能在室外,"那是断脉刃的刃口碎屑。孙靖那把刀是用一种老铜合金打的——市面上没有那种材料。是他自己配的方子,铜里掺了一点锡和银。碎屑的卷曲弧度跟断脉刃的刀尖弧度一致。"
"是他去修过第四座。"陈七斤说。
"对。他修过。"
"他为什么只修第四座?其他五座他只取了核心物。"
老陈那边沉默了一会儿。不是几秒的停顿,是真正的沉默。陈七斤等了大概二十秒,听到老陈那边有风声。
"因为第四座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跛陈的地方。"老陈说。
陈七斤坐直了。林晚在对面看他,他抬了一下手示意她等一下。
"跛陈在那座辅锁旁边跟他说了一句话。"老陈继续说,"跛陈跟他说——'你建完了就别再回来了。'"
"然后呢?"
"然后跛陈就走了。孙靖站在泵站地下二层,看着跛陈从设备间走廊走出去。那是他最后一次见跛陈。"
"之后就没见过?"
"之后就没见过。跛陈退了,孙靖也停了。第四座是最后一座建完的辅锁——建完第四座之后跛陈说了那句话,孙靖就不再建了。第五座和第六座是后来他自己补的,跛陈没参与。"
陈七斤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,又放回去。
"所以他回去修第四座——"
"他回去修第四座,可能是在确认跛陈说过的话。"老陈说,"跛陈说'你建完了就别再回来了'。他不回来,锁还能不能撑?他得知道答案。"
"他测完之后发现锁撑不住了?"灰八爷从窗台上探出脑袋说——虽然老陈听不到。
"他测完发现蜡层在老化,防潮漆也开始起皮。"老陈像是知道灰八爷会问什么似的接着说,"他不在的时候没有人维护,符文会慢慢退化。他算了一下时间——按照退化速度,再过几年这道锁就撑不住了。"
"所以他找人来拆。"
"他找你来拆。"老陈顿了一下,"但他不是想让你拆。他是想让跛陈知道——他不回来了,锁也会有人收。"
电话挂了。陈七斤把手机放在桌上,靠回椅背上。
林晚看着他:"老陈说什么了?"
陈七斤把老陈的话复述了一遍。从断脉刃的铜合金配方,到第四座是孙靖最后一次见到跛陈的地方,再到跛陈说的那句话。
"你建完了就别再回来了。"林晚在笔记本上把这句话写下来,笔尖顿了一下,"跛陈这句话是什么意思?不想让孙靖再碰七星阵?"
"不想让他再碰。"陈七斤说,"跛陈帮孙靖建了七星阵,补了阵眼图纸。但他建到第四座的时候说停就停了——不是因为第七人未定,是因为他不想让孙靖继续了。"
"那第七人未定——"
"是真的没定。但跛陈让孙靖停,不是因为第七人没定,是因为他看到孙靖建第四座的状态之后觉得不能再建了。"
"什么状态?"灰八爷问。
"不知道。"陈七斤说,"但能让跛陈说出'别再回来了'这种话,说明孙靖当时的状态不好。"
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灰八爷跳下窗台,走到供台边上蹲着。
"所以他回去修第四座。"灰八爷说,"他测完之后发现锁撑不住了,他必须找人来拆。但他找人来拆不是为了拆锁——是为了让跛陈知道,他不回来了,也有人会收。"
"他是想通过我给跛陈带话。"陈七斤说。
"带什么话?"
"他没说。但他每座辅锁上都留了东西。纸条、刻痕、铁屑——都是给后来的人看的。跛陈也在跟踪我的进度。他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——"
"他就知道孙靖来过了。"林晚说。
"对。他知道孙靖还在。"
陈七斤把手机拿起来,打开相册,把铁屑的照片删了。照片删完之后相册里空了一格。
"你删了?"灰八爷抬头看他。
"删了。照片没必要留。铁屑还在泵站地上的灰尘里——它待在它该待的地方。"
林晚合上笔记本:"你刚才说孙靖通过你给跛陈带话。那你现在就是那个'收锁的人'。"
"对。"陈七斤把手机放下,"我收他的锁。他留的东西我看到了,跛陈也会看到。他让跛陈知道——锁有人收了。"
"那你自己呢?"林晚问,"你拆完六座之后呢?"
"拆完六座之后再说。"
陈七斤站起来走到供台前面。他把地图展开,找到第四座城南泵站的坐标。用红笔在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圈——圈不大,刚好把坐标点包在里面。
"拆完六座之后,这个地方我要再去一次。"他说。
"去干什么?"灰八爷问。
"不是为了锁。"陈七斤把红笔帽扣上,"是为了去看看他跟跛陈告别的那个位置。"
灰八爷蹲在供台上看了他一会儿,没说话。
陈七斤把地图折好,压在铁盒子底下。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——对面路灯底下没有人,没有车,什么都没有。
他把窗帘拉回去。
"明天第五座。城东印刷厂。"他转身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,"那座被开门派碰过的。"
灰八爷跳上他肩膀。陈七斤走到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供台上压着的地图。红圈露出一角,在铁盒子边上。
他拉开门走出去,把灯关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