社区活动中心门口没人。下棋的老头不在，老太太也不在。傍晚六点多，活动中心已经关门了。
陈七斤从侧面矮墙翻进去，灰八爷跳上他肩膀。大殿的门插销还是上次拔开的样子，他推门进去。乒乓球桌和折叠椅还在。手电筒照着东北角的那块瓷砖——上次他撬开过又盖回去的那块。
他蹲下来，折叠刀沿着缝隙划了一圈。正要撬的时候，手腕上的锁印动了。
不是他主动激活的。是锁印自己亮的。
暗金光从手腕内侧渗出来——五道银灰纹路跟着亮了，五道纹路的光汇在一起，从手腕往掌心走。他还没把右手贴上符文，手心已经热了。
灰八爷的耳朵竖直了："它感应到你了。"
"什么感应到我？"
"浮雕。你身上有五道纹了。阳纹浮雕能感应到其他辅锁的痕迹。你走到它附近，它主动亮了。"
陈七斤把手电筒照向瓷砖缝隙。瓷砖底下的缝隙里透出一丝极淡的光——不是暗金色，是青灰色的光。阳纹浮雕在发光。上次来的时候他把锁印贴上去才亮，这次还没贴就亮了。
"六座辅锁之间有互联。"灰八爷蹲在瓷砖旁边，"你拆了五座，锁印上带了两座完好的记忆和三座不完整的痕迹。浮雕感应到这些痕迹——它知道你来了。"
陈七斤把瓷砖撬开。阳纹浮雕露出来，凸起的纹路在发着青灰色的微光。比上次来的时候亮——上次是贴上去之后才亮的，这次是自动亮的。
他把右手按在浮雕上面。掌心一接触到凸起的阳纹，锁印的暗金光和浮雕的青灰光混在了一起。
"断其脉，散其气。"
断脉口诀第一句。热量从锁印往浮雕里走——但方向是反的。前五座辅锁的符文是阴纹，热量从符文往锁印里抽。阳纹反过来，热量从锁印往浮雕里灌。不是抽走，是推出去。
"反的。"他说。
"阳纹就是反的。"灰八爷蹲在旁边，"阴纹往下灌热量，阳纹往上散。你要把热量散出去，让浮雕自己空掉。"
"收其源，闭其门。"
第二句。热量往外推的速度快了。锁印的暗金光沿着浮雕的阳纹路径走，从中心往外圈扩散。走到最外圈的时候浮雕微微震了一下——跟上次来时那阵低频振动不同。这次不是确认身份的脉动，是松动了。
整块浮雕从地面往上抬了大约半毫米。石头被锁印的热量顶起来了——不是物理位移，是能量层的膨胀。浮雕底下的封印在收缩，石头没了封印的托力，自然往上浮。
"封其痕，固其本，绝其生。"
三遍封存口诀。暗金光填进阳纹的凸痕里。填的方式跟阴纹不同——阴纹是灌进凹槽，阳纹是包住凸起。暗金光从凸起的两侧往上爬，把整条阳纹包了一层。
三遍念完。浮雕表面自行开裂了一道细纹。从中心往外走，沿着阳纹的螺旋路径，一道细细的裂纹把整块浮雕分成了两半。不是碎裂，是自然裂开——像果壳熟了自己裂。
裂纹走完之后，浮雕的青灰色光灭了。暗金涂层留在凸痕上面，裂纹留在石头上面。
陈七斤把手收回来。
第六道银灰纹路出现了。跟前面五道排在一起，从手腕内侧的边缘往中心走。他低头看了一眼——六道纹路排在一起的样子变了。不再是六条平行的细线。六道纹路开始弯曲，沿着锁印的弧度往同一个方向收拢，像在围一个圈。
"六道了。"灰八爷蹲在他手腕旁边看，"六座辅锁的纹路凑齐了。"
"不对。"陈七斤把手腕翻过来看了看，"缺了一块。"
六道纹路围成了一个弧形——但弧形没有合拢。缺了大约六分之一的位置。六条纹路的末端指向一个空白的区域，那里什么都没有。没有银灰色，没有暗金色，就是空的。
"第七环。"灰八爷说。
"第七环是空的。"陈七斤把手腕放下来，"刘秀兰没来。第七个位置永远空着。"
他把瓷砖重新铺回浮雕上面。这次铺得很仔细——四个角对齐，缝隙里不补胶。下次来的时候还得掀开，没必要再封。
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。膝盖响了两声——今天蹲了两次，第一次印刷厂，第二次这里。
灰八爷跳上他肩膀。两个人从大殿出来，陈七斤把门带上，插好插销。从侧墙翻出去，落地的时候踩到了一片碎玻璃——活动中心围墙根底下有人丢过酒瓶，碎了一地。
他站在活动中心门口的马路上。天还没全黑，西边的天际线透着最后一点光。
对面街角站着一个人。
撑着一把黑伞。天没下雨——下午的雨早就停了，路面都干了。但伞撑着，没合。
那人背对着他。看不到脸。穿的是深色外套，身形中等，分不清男女。站姿跟魏堂主不一样——魏堂主站的时候重心偏左，这个人重心在正中间。跟孙靖也不一样——孙靖左手废了，站着的时候左肩会往下塌。这个人两肩是平的。
"开门派的人？"灰八爷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陈七斤看了五秒。那人没转身。伞面挡住了上半身，连头发的颜色都看不清。
"不。这个站姿我没见过。"
他站在活动中心门口又看了两秒。那人还是没动。伞撑着，背对着他，像在等什么人。
陈七斤先转身走了。他没回头，但走的时候锁印上的六道银灰纹路微微亮了一下——六道一起亮的，包括第五道里那段黑色的。银光在他手腕内侧闪了一下就灭了。
走到赵胖子的捷达旁边拉开车门。赵胖子在驾驶座上刷手机，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"完了？"
"完了。"陈七斤坐进去，把门带上。
他合上手掌，把右手攥成拳头。六道银灰纹路在掌心里微微发着银光，隔着皮肤看不到，但他能感觉到——六道纹的温度不一样，前四道是体温，第五道黑的那段发凉，第六道是温的。
"六座都拆了。"他把手松开，搁在膝盖上，"第七环空着。"
赵胖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："那黑伞是谁的人？"
陈七斤愣了一下："什么黑伞？"
"你刚才往车这边走的时候，对面街角站着一个人撑黑伞。我从车窗看到的。"赵胖子把手机放下，"认识吗？"
"不认识。"
灰八爷蹲在陈七斤腿上，抬头看了他一眼："你可以明天去问老陈。也可能撑伞的人明天就出现在你楼下。"
赵胖子发动引擎，捷达从路边开出去。陈七斤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对面街角——人还在。伞撑着，背对着捷达的方向。车拐了弯，视线被楼角挡住了。
"赵胖子。"
"嗯？"
"你刚才说看到黑伞——那人什么时候到的？"
赵胖子想了想："你进去的时候没有。你出来的时候就有了。大概是你在里面的时候到的。"
陈七斤把窗户摇上来。捷达上了主路，车流里混着几辆出租和一辆公交。他把右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手腕——六道纹路安安静静地待着，不亮了。
"明天。"他说，"明天问老陈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