供台上的灯只有一盏,黄的,照出来的光打在手腕上刚好够看。
陈七斤把右手平放在供台面上,手腕内侧朝上。暗金色的锁印底光在灯光下不太明显,但六道银灰纹路看得很清楚——银灰色在暗金色上面反着一点冷光,一道一道排着。
灰八爷蹲在供台边沿上,脑袋探过来看:"你盯了多久了?"
"十分钟。"陈七斤没抬头。
"看出什么了?"
"顺序不对。"陈七斤从兜里掏出图纸,翻到正面——上面标着六座辅锁的编号和状态。他用手指点着编号念:"第一座城北老桥,编号1。第二座城西变电站,编号2。第三座废弃学校,编号3。第四座城南泵站,编号4。第五座城东印刷厂,编号5。第六座社区活动中心,编号6。拆的顺序是1到6。"
"对。"
"但纹路不是这个顺序。"陈七斤把右手翻过来让灰八爷看清楚,"你看——第一道纹路在虎口下方,这是1号。但第二道纹路不在1号旁边,在指根外侧。我拆的时候第二道是变电站,编号2。但纹路的位置——"
他用左手手指点着右手手腕上的纹路,一道一道数:"虎口下方是1号。指根外侧是2号。虎口内侧是3号。掌根上方是4号。指根内侧是5号。掌心下方是6号。"
灰八爷凑近了,眼睛盯着六道纹路看了一遍:"1在虎口下方,3在虎口内侧,2在指根外侧——1和3挨着,2跑外面去了。"
"对。拆的时候是1、2、3、4、5、6。纹路的位置是1、3、2、5、4、6。"陈七斤把图纸翻到背面,上面记着每座辅锁的建锁年份。他之前从老陈那里问到的——第一座1994年建,第二座1997年,第三座2000年,第四座2003年,第五座2006年,第六座2009年。每隔三年一座。
"你看这个。"他把年份和纹路位置并排写在图纸背面。
1号纹路——1994年建——虎口下方
3号纹路——2000年建——虎口内侧
2号纹路——1997年建——指根外侧
5号纹路——2006年建——指根内侧
4号纹路——2003年建——掌根上方
6号纹路——2009年建——掌心下方
灰八爷看了两遍,耳朵动了一下:"按建锁年份排——1994、2000、1997、2006、2003、2009。这不是正序也不是倒序。"
"不是。但你换个方向看。"陈七斤用左手在右手手腕上比了一下,"从虎口下方开始,逆时针走。"
他的左手手指从虎口下方出发,逆时针方向移动——虎口下方是1号,逆时针下一道是虎口内侧的3号,再逆时针是指根外侧的2号,再逆时针是指根内侧的5号,再逆时针是掌根上方的4号,再逆时针是掌心下方的6号。
"1994、2000、1997、2006、2003、2009。"他念了一遍,"按年份排——94、97、00、03、06、09。正序。"
灰八爷愣了一下:"等等。你说逆时针走——1号是94年,逆时针下一道应该是2号,但你说的2号在指根外侧——"
"逆时针走到的第二道不是2号。是3号。"陈七斤把手腕转了一下让灰八爷看清楚走向,"虎口下方逆时针走,先到虎口内侧——3号纹路,2000年建的。再到指根外侧——2号纹路,1997年建的。再到指根内侧——5号,2006年。再到掌根上方——4号,2003年。再到掌心下方——6号,2009年。"
灰八爷沿着他指的方向走了一遍:"94、00、97、06、03、09。这不对——00在97前面了。"
"对。不是严格按年份。但你看纹路的间距。"陈七斤用指甲在两道纹路之间比了一下,"1号和3号之间间距小。3号和2号之间间距大。2号和5号之间间距小。5号和4号之间间距大。4号和6号之间间距小。"
"间距小的挨得近,间距大的隔得远。"
"间距小的是建锁年份隔三年的。间距大的是隔三年的。"陈七斤自己说到这里停了一下,重新想了一遍,"不对——1号94年和3号00年隔了六年。3号00年和2号97年隔了三年。2号97年和5号06年隔了九年。"
"那就不是按间隔排的。"灰八爷的尾巴甩了一下。
"不是。但你再看看纹路的粗细。"陈七斤把灯调了一下角度,光从侧面打在手腕上。六道纹路的粗细不完全一样——1号最细,3号比1号粗一点,2号跟1号差不多,5号粗,4号最粗,6号比4号细一点。
"1号细,4号粗。4号是你说的被维护过的那座——城南泵站。它在你锁印上留的痕迹最重。"灰八爷蹲在他手腕旁边看。
"对。粗细跟拆锁时的状态有关。被维护过的留得深,被开门派碰过的有黑段。但位置——位置是固定的。"陈七斤把灯调暗了一点,让锁印的暗金底光更清晰。六道银灰纹路在暗金色的底色上排成一个弧形,弧形缺了一段。
"位置在拆之前就定好了。"他说,"我拆的时候是按1到6的顺序拆的。但纹路落在锁印上的位置不是按拆的顺序排的——是按孙靖建锁的顺序排的。"
"什么意思?"
"孙靖建第一座的时候,就定了第一道纹路落在虎口下方。建第三座的时候,第三道纹路落在虎口内侧——挨着第一道。建第二座的时候,第二道纹路落在指根外侧——跟第一道隔了一个位置。他在建锁的时候就设定好了纹路在锁印上的最终位置。"
灰八爷的耳朵竖直了:"他建的时候就知道拆的时候纹路会怎么排?"
"他知道。"陈七斤说,"他建七星阵的时候已经留了拆的后路。每座辅锁的符文里预设了纹路的固定位置——不管你按什么顺序拆,纹路都会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上。"
"所以他建的东西,他自己早就知道会有被拆的一天。"
"对。"
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。供台的灯嗡嗡响着,光打在陈七斤的手腕上,六道银灰纹路安安静静地排着。
灰八爷蹲在旁边想了一阵子,开口:"那你觉得第七环空位如果填上了,会在锁印上放哪里?"
陈七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。六道纹路围成一个弧形,弧形末端指向掌心方向——那个空出来的位置。不在手腕内侧,不在指根,在掌心正中间。
他把右手手掌合上。
"掌心。"他说,"第七环的位置在掌心里。他把最重要的位置空着。"
灰八爷看了他合上的拳头一眼,没说话。
陈七斤攥着拳头感觉了一下掌心。空的。什么都没有。六道纹路都在手腕和指根上,掌心干干净净。
他松开手,搁在供台面上。锁印微微温了一下——很短,不到一秒。六道银灰纹路在暗金底色上静静排列着,从虎口到掌根,弧形走了一整圈,缺了掌心那一段。
陈七斤看着那个缺口,把灯关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