殡葬店后屋堆了半屋子的纸扎。老陈坐在一张矮凳上,手里拿着剪刀在拆一批旧纸人——白纸糊的脸,红纸剪的嘴,拆的时候纸屑掉了一地。
"你描述的这个人——黑外套,中等个,站姿端正。"老陈没抬头,手里的剪刀咔嚓了两下,"我十几年没见过符合这个特征的人。但你既然来了,我翻翻东西。"
他放下剪刀,站起来走到后屋靠墙的一个旧木柜前面。柜子上面两层放的是纸扎材料,下面两层塞着几本旧账本。他蹲下来翻了翻,抽出一本——硬皮封面,边角磨烂了,露出里面的纸板。
"这是什么?"陈七斤站在门口。
"散单记录。"老陈把账本搬到矮凳上翻开,"不是正式的活儿。有些客人来店里送东西、传口信、托我转交物件。这些不算业务,我单独记一本。"
"记了多少年?"
"从开店开始记。二十多年了。"老陈翻了几页,纸发黄,上面的字是蓝色圆珠笔写的,有些已经洇得看不清了。他翻得不快,一页一页地看。
灰八爷从陈七斤肩膀上跳下来,蹲在矮凳旁边看老陈翻账本。它的鼻子动了一下:"这本有味道。纸发霉了。"
"后屋潮。"老陈没理它,继续翻。
翻了大概三四分钟,老陈的手停了。他把账本平放在矮凳上,用手指点着一行字。
陈七斤凑过去看。那一页的日期写的是——2016年3月。下面的记录只有一行:
"伞来。口信。南边封门人说——第七环空着,地门三十年后自松。"
字迹不大,写得紧凑。每个字之间间距差不多,没有涂改。
"伞。"陈七斤念了一下这个字。
"代号。不是真名。"老陈坐回矮凳上,"我记账的时候,来送口信的人如果不愿报名字,我就用特征作代号。这个人来的时候穿着黑外套,走的时候在门口放了一把黑伞。我就记了个'伞'。"
"他来干什么?"
"送口信。他说南边一个封门人托他带句话给我。口信就这一句——第七环如果永远空着,地门会在三十年后自行松动。"
陈七斤蹲下来跟老陈平视:"他说的三十年后自松——从什么时候开始算?"
"从七星阵建成那年起算。"老陈说,"也就是2009年,第六座辅锁完工那一年。七星阵虽然没建完,但六座辅锁已经开始运作了。三十年后——2039年。"
灰八爷的耳朵动了一下:"现在才2026年。还有十三年。"
"他是提前十三年在预警这件事。"陈七斤说。
"对。"老陈把账本合上,"他来的时候我没当回事。那时候七星阵的事还没传到我耳朵里,我也不知道第七环是什么。他送完口信就走了,我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。"
"他长什么样?"
"跟你说的差不多。中等个,黑外套。但他来的时候没撑伞——伞是走的时候留在我门口的。他放下伞就走了,我说伞你忘拿了,他没回头。"
"那把伞在哪?"
老陈看了一眼柜子底下:"我收起来了。十年了没人来取,我一直留着。你要的话可以拿走。"
他蹲下去从柜子最底层抽出一个长条形的东西——一把黑伞。伞面是黑色的,布料很平整,没有灰。伞骨是金属的,细,但看着结实。
老陈把伞递给陈七斤。伞不重,比普通伞轻一截。
"十年了,伞面还这么干净?"陈七斤接过来翻了一下伞面。
"我前两年拿出来晒过。"老陈说,"布料好,不存灰。"
灰八爷跳到矮凳上闻了一下伞面:"没有霉味。保养得不错。"
陈七斤把伞撑开。伞面绷得很紧,没有破损,没有褪色。伞骨撑开的力度均匀,每一根的弧度一样。他转了一下伞柄——伞柄是金属的,比伞骨粗,底部有个塑料盖。
"老陈。"灰八爷蹲在矮凳上看着伞柄,"你看过伞柄里面没有?"
老陈愣了一下:"伞柄里面?"
"伞柄底部那个盖子。拧开看看。"
老陈看了一眼陈七斤。陈七斤把伞倒过来,伞柄朝上。他用手拧了一下底部的塑料盖——盖子是旋口的,拧了两圈就松了。拔下盖子之后伞柄里面露出一个空腔。
空腔里卷着一张纸。
陈七斤把纸抽出来。纸很薄,白宣纸,折成四折,卷成一个小筒塞在伞柄里。他小心地展开——纸不大,大概五厘米宽、八厘米长。折痕很浅,纸面平整,不像是放了十年的东西。
"这纸是新的。"灰八爷凑过来看了一下,"不是十年前放进去的。折痕浅,纸没有发黄。近期才放的。"
"近期放进去的?那这把伞最近有人动过。"陈七斤看向老陈。
老陈摇头:"我两年前晒过之后就一直放在柜子底下,没动过。"
"那这纸是两年前晒伞之后放进去的。或者是——"陈七斤停了一下,"或者是'伞'最近来过。你不在的时候。"
老陈的脸色变了一下。他看了一眼殡葬店后屋的窗户——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玻璃窗,插销在里面。但插销的螺丝松了,从外面用力推就能推开。
"我晚上不守店。"老陈说,"九点关门,第二天早上九点来。中间十一个小时没人。"
"够了。"灰八爷说,"有人晚上来过,打开柜子,把纸塞进伞柄,再关上。老陈第二天来根本看不出来。"
陈七斤把展开的白纸放在矮凳上,用手机的手电筒照了一下。
纸上有一行字。字迹清秀,笔画细而稳,跟孙靖的横平竖直不是一个路子,跟跛陈的刻痕字也不同:
"城外七里,老槐树。"
下面附了一组数字——经纬度坐标。
"坐标。"陈七斤看着那行字。
"什么意思?"老陈凑过来看。
"这是一个地点。城外七公里左右,有棵老槐树。"陈七斤把纸折好放进口袋,"他留这个给我,是想让我去。"
"谁?"老陈问。
"伞。"
老陈看着陈七斤把伞合上靠在门边。他张了一下嘴,没说话——想问什么,又没问出来。
陈七斤把伞柄的盖子拧回去,旋紧了。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纸屑。
"老陈。"
"嗯?"
"你账本上记的那句口信——'三十年后自松'。你当时没当回事。现在呢?"
老陈看了他一眼,伸手把账本合上,搁回柜子里。
"现在当回事了。"他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