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胖子的捷达停在土路尽头的时候，手机上显示十点三十八。
"又是这儿。"赵胖子熄了火，"你昨天进去等了十五分钟就出来了。今天能久点不？"
"不一定。你等着。"
陈七斤下车沿着土路走。昨天踩过的脚印还在——泥土上的鞋印没被风刮平，他顺着昨天的路线走。草高过膝盖，走的时候裤腿上沾了一层露水。
灰八爷蹲在他肩膀上，耳朵转着听周围的动静。
"有人。"灰八爷突然压低了声音。
陈七斤脚步没停："在哪？"
"树上。"
陈七斤抬头看了一眼老槐树。树冠大，枝叶密，从底下往上看全是叶子。他走到树底下，绕到树干的另一侧——昨天他没走过来的那一面。
树的另一侧有一根粗枝丫，从主干分叉处横着伸出去，离地大概两米多。枝丫上坐着一个人。
黑外套。中等身高。两脚悬空，微微晃着。背靠在树干分叉处，一只手搁在膝盖上，另一只手垂着。没撑伞。
陈七斤站定。那人听到脚步声头也没转，声音从树上传下来："准时。"
"你让我来的。"陈七斤仰头看他。
那人低头看了他一眼。距离两米多，这次看清了脸——三十出头的样子，脸瘦，颧骨高，眉毛平。眼睛不大，但看人的时候很定。嘴唇薄，嘴角没表情。
"刘秀兰为什么跑？"陈七斤直接问。
伞没急着回答。他从枝丫上换了个姿势，把垂着的那只手收回来搁在另一只膝盖上。
"因为她发现自己是被骗的。"
"谁骗她？"
"孙靖。他告诉刘秀兰——用她换她妹妹出来。刘秀芬封在阵眼里，刘秀兰站在第七环，阵法一合，刘秀芬就能被放出来。"
"实际上呢？"
"实际上不是。"伞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清楚，"七星阵一旦合锁，她们姐妹俩都会死在阵里。不是放一个出来，是两个都进去。血亲双人献祭——一个在阵眼，一个在第七环。两个都活不了。"
灰八爷从陈七斤肩头探出脑袋："孙靖骗她？"
伞摇头："不全是骗。孙靖当时也不知道合锁会死人。他建七星阵的时候以为第七环就是站个人、填个位。他是后来才发现第七环的本质是双人献祭——血亲两个人，一个填阵眼，一个填第七环。建到第四座的时候他才弄明白。"
"建到第四座的时候。"陈七斤重复了一遍这句话。
"对。第四座建完，他算了一下完整的阵法运转流程，发现第七环合锁的时候会抽干两个人的生命。他当时告诉了刘秀兰——说合锁之后她和她妹妹都活不了。"
"他告诉了她？"
"告诉了。他不是故意骗她的——他是后来才知道的，知道了就跟她说了。结果刘秀兰听完就跑了。"
"所以她不是反悔，是怕死。"
"不是怕死。"伞的语气变了一下，不重，但能听出来，"她跑不是因为怕死。她跑是因为她发现孙靖虽然说了实话，但孙靖在建锁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有可能要死两个人——他不确定，但他知道有这个风险。他没在建之前告诉她，是建到第四座之后才说的。刘秀兰觉得他一开始就该说。"
陈七斤站在树底下没说话。风从西北吹过来，槐树的叶子哗哗响了一阵。
"所以孙靖停工的真正原因不是缺人。"他开口，"是缺了一个他骗不了的人。"
伞从枝丫上跳下来。落地很轻，膝盖弯了一下卸了力，没发出什么声音。他站直之后比陈七斤矮半个头，但站姿很正。
"对。"他说，"他发现自己建的东西要死两个人，他停手了。但拆锁同样要死人——他找了你。"
"拆锁要死什么人？"陈七斤看着他。
"拆锁不直接死人。但六座辅锁拆完之后，地门的压力全压在锁印上。锁印在人身上——人扛不住的时候，人会死。"
"孙靖知道这个？"
"他知道。所以他一直没自己拆。他取了核心物、留了纸条、帮你做了预处理——但他不自己拆。他把锁印传给你，让你去拆。"
陈七斤没接话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——六道银灰纹路在暗金底色上排着，不亮，安静。
伞转身往土路方向走了三步。走到第三步停住了，没回头。
"第七环空着，不是没人填。是那个位置本身就是为了'不填'而存在的。你明白吗？"
陈七斤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。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，伞站在影子的边缘。
"明白。"他说，"他是故意留了一个空位。不是等刘秀兰回来填——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任何人填。第七环空着，七星阵就永远建不完。建不完，双人献祭就不会启动。"
伞没回头，但点了一下头。
他迈步往土路方向走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了一次。这次回过头来——第一次正面看着陈七斤的脸。
"你手上的锁印不是钥匙。"他说，"是锁。你想清楚再用。"
说完他转身走了。步子不快，沿着土路往捷达方向走。走了大概二十米，拐进路边的荒草里，草高过腰，他的身影几秒之后就看不见了。
陈七斤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荒草合拢的方向。
灰八爷蹲在他肩膀上没动。等了大约十秒，它开口："锁印是锁——那开锁的钥匙在哪？"
陈七斤没回答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。六道银灰纹路在暗金底色上排成不完整的圆环，缺了掌心那一段。
"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有钥匙。"灰八爷说。
陈七斤把手揣进兜里。兜里揣着两张纸条和那把黑伞。他转身往土路走，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。树干粗，枝丫伸展开，叶子在风里翻着面，露出灰绿色的背面。
他收回视线继续走。
赵胖子在车里看到他回来，发动了引擎："完事了？"
"完了。走。"
捷达掉头往城里开。陈七斤坐在副驾上没说话，右手搁在膝盖上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内侧的锁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