采石场入口的铁栅栏锈得掉渣。
陈七斤伸手推了一下,栅栏的焊接点直接断了一个,铁锈碎了一地。他侧身从缺口挤进去,灰八爷跳上他肩膀。赵胖子在车里没下来——捷达停在栅栏外面,碎石路太烂,底盘过不去。
"你多久出来?"赵胖子摇下车窗问。
"半小时。超了我给你发消息。"
"得嘞。"
陈七斤沿着碎石路往里走。路面坑坑洼洼,两边的草长得比人高。走了大概两百米,路变宽了,两边是挖了一半的山壁——采石场作业面,台阶状的岩层一层一层往上叠。已经废弃了十几年了,岩壁上长满了藤蔓。
他往采石场深处走。碎石路到头了,变成了裸露的石面。走了大约三百米,到了采石场最深处——一面近百米宽的岩壁横在面前。岩壁是灰白色的石灰岩,表面粗糙,但底部有一块区域不一样。
岩壁底部离地大约半米高的位置,有一块打磨过的平面。大约一米宽、半米高。表面被打磨得很平整——不是采石场爆破的自然断面,是人工磨出来的。平面上的石料颜色比周围浅,像专门处理过。
陈七斤蹲下来把手电筒凑近了照。
平面上刻着一行字。
字很大,每个大概十厘米见方。刻得极深——不是用刀刻的,是用工具反复凿进去的。每一笔都凿了好几遍,字底的石料被凿成了粉末状。字体不是什么讲究的书法,就是横竖撇捺——一笔一划凿出来的。
"第七环不是空位。是关上的门。"
灰八爷蹲在他肩膀上看完了整行字:"第七环不是空位。是关上的门。伞说的——他在老槐树下跟你说的那句。"
"他说的跟刻的对得上。"陈七斤把手电筒往下移,照到字下方的位置。
刻字的下面有一个凹痕。
凹痕在平整面的正中间,离地大约四十厘米。圆形,直径大约六厘米——手掌大小。凹痕的边缘很平滑,不是凿出来的,是磨出来的。内壁光滑,有弧度——不是平底,是碗底状的弧面。
陈七斤把右手翻过来看了一下自己的锁印。手腕内侧的暗金色底光在黑暗的采石场里隐约可见。六道银灰纹路排着,不亮。他比了一下锁印的位置和凹痕的尺寸——差不多。
"吻合。"灰八爷凑过来看了一眼,"直径差不多。深度也差不多——你的锁印是凸出来的,这个凹痕是凹进去的。一个凸一个凹。"
"像是专门留的。"陈七斤把右手伸向凹痕。他的手指还没碰到凹壁,停了一下。
"你犹豫什么?"灰八爷问。
"万一有触发。"
"你怕触发?"
"我不怕。但我想知道触发了什么。"
"伞留了路线让你来,老槐树下他说的那些话——他就是在告诉你来。你来了,就别犹豫。"
陈七斤把右手放进凹痕里。
手掌推进去的时候贴合得很紧——不是松松垮垮地搁在上面,是锁印的凸出部分嵌进了凹痕的弧面里,严丝合缝。像一个人握住另一个人的手——不是碰到了,是扣住了。
他还没来得及做任何事,凹痕内部震了一下。
不是符文那种从表面传来的震动。是从岩壁深处传来的——从石壁内部,从岩壁后面,从很深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低频,极低。低到几乎听不见,但身体能感觉到。从手掌传到手臂,从手臂传到肩膀,从肩膀传到胸腔。
整个岩壁在响。
灰八爷的耳朵贴平了:"妈的。它在响。"
"嗯。"陈七斤的手没拿出来。锁印在凹痕里亮了——暗金光从手腕渗出来,照进了凹痕的弧面内壁。内壁反射着暗金光,把光往岩壁深处送。
低频震动持续了大约十秒。不是均匀的——中间有两个峰值,像心跳一样。砰——停——砰。两下之后震动开始减弱,从岩壁深处往回收。最后变成脚底板底下极轻微的颤动,然后没了。
陈七斤把手从凹痕里抽出来。凹痕内壁上残留了一层极淡的暗金光——他的锁印留下的。光在凹壁上停了两三秒,慢慢退了。
他把手翻过来看。锁印上的六道银灰纹路又变了——从半圆弧排列变成了齿轮状。跟昨晚在会议室里看到的一样。六条短纹在外侧均匀分布,围成一个不完整圆环。但这次齿轮状排列没有立刻恢复——保持了大半秒。比昨晚的时间长。
然后恢复了。纹路慢慢回到原来的半圆弧位置。
"它跟你打招呼了。"灰八爷的耳朵还贴平着,慢慢竖回来。
"什么意思?"
"岩壁的回响。那不是震动——是回应。你把锁印放进去,锁印发出了信号,岩壁那边接收到了,回了一下。两下——像敲了门,里面应了两声。"
陈七斤看着凹痕内壁上残留的暗金光。光在退,但退得很慢——凹壁的石料把暗金光吸了一层进去,像海绵吸了水。
"这不是锁。"他站起来。
"不是锁是什么?"
"锁是不让你进的。这个不是。我放进去之后它回应了——它不是在挡我,是在确认我。确认完了之后放行了。"
"放行?门开了?"
"门没开。但门把手转了一下。"陈七斤看了一眼岩壁。石壁表面没有变化,没有裂缝,没有开口。但他的手掌底下刚才确实感觉到了——石壁后面有东西。
灰八爷从肩膀上跳下来,蹲在凹痕旁边的地面上。它把鼻子贴到岩壁跟地面接缝的地方闻了一圈。
"里面有气流。"它说,"岩壁后面不是实心的。有空间。空气从地缝里渗出来——带着一股石头味。不是天然的石头味,是打磨过的。"
"打磨过的——里面是人造空间?"
"不好说。但至少不是实心岩壁。后面有空腔。"
陈七斤蹲下来又看了一眼凹痕。暗金光的残留已经退干净了。凹壁回到了原来的灰白色——光滑,干燥,看不出刚才有光经过。
"伞说的对。"他站起来,"第七环不是空位。是关上的门。这面岩壁——"
"是门。"灰八爷接上来。
"不是门。是门把手。"陈七斤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,"凹痕是门把手。锁印放进去,门把手转了。但门没开。"
"为什么没开?"
"缺钥匙。"陈七斤把右手揣进兜里,"或者——根本就没有钥匙。"
灰八爷跳回他肩膀上。陈七斤转身沿着碎石路往采石场入口走。走了大概五十米,他停了一下。
脚底还有振动。
很微弱。微弱到如果站着不动根本感觉不到——但他走起来的时候脚底板跟地面接触的那一瞬间,能感觉到碎石在颤。不是路面不平造成的晃动,是均匀的、持续的、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微颤。
岩壁的回响还没完全平息。
"还在响。"他说。
灰八爷的耳朵转了一下:"嗯。回响没停。你在门口敲了一下,里面在应。"
"应了多久了?"
"你走出来五十米,应了至少两分钟了。还没停。"
陈七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。碎石路面上的小石子在微微抖动——不是风吹的,是从下面来的。他蹲下来把一颗小石子捡起来搁在手背上。石子在他手背上跳了一下——很轻,但确实跳了。
"你敲了那扇门。"灰八爷蹲在他肩膀上。
陈七斤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石粉。他往采石场入口方向走了几步,振动在减弱——越走越弱,走到铁栅栏的位置时脚底已经感觉不到了。
他侧身从栅栏缺口挤出去。赵胖子在车里看到他出来,发动了引擎。
"怎么样?"
"里面有个东西。"陈七斤拉开车门坐进去。
"什么东西?"
陈七斤没回答。他把手搁在膝盖上,右手腕上的锁印安静地待着——六道银灰纹路,半圆弧排列。不亮,不热,不动。但他知道刚才岩壁深处的那两下震动——那不是石壁在响。
是门后面有人在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