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胖子的捷达停在殡葬店门口的时候,陈七斤先看到了电线杆。
不是电线杆本身——是靠在电线杆上的那个人。黑外套,中等身高,没撑伞。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左肩靠着杆身,右脚踩着人行道边缘的台阶。
"那不是——"赵胖子还没说完。
"是他。"陈七斤拉开车门下了车。
伞在电线杆上直起身的时候,赵胖子在车里小声说了句"我去,这人又来了"。捷达没熄火,赵胖子趴在方向盘上看外面。
陈七斤走过去。伞已经离开电线杆了,往他这边走了两步。两个人在殡葬店门口的人行道上隔了大概三米停下来。
伞没说话。他从外套口袋里抽出右手,手里捏着一张白纸。对折过的,不大。他递过来。
陈七斤伸手接。手指碰到纸的时候,手腕上的锁印温了一下。不重,半秒就退了。之前在采石场岩壁前面那种低频震动不一样——这次不是地底传上来的,是锁印自己内部的反应。
"确认。"灰八爷蹲在他肩膀上小声说了一句。
伞开口了:"你去了采石场。"
不是问句。
"我知道你会去。"他说完这句转身就要走。
"等一下。"陈七斤叫住他。
伞停住了。没回头,侧了半边脸。颧骨高,下颌线条硬,耳朵边上有一小撮头发翘着。
"这门开了之后会怎样?"陈七斤问。
伞站了两秒才回答。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楚。
"门开了,第七环的封界就破了。地门的力量会重新分配。有一部分会顺着你刚才敲的那条路涌上来。"
"涌上来多少?"
"不知道。"伞偏了一下头,像是想了想措辞,"不会全涌上来。但你敲了门,门后面有东西在应——应了就会动。动了就堵不回去。"
"那门开了之后我站在哪边?"
伞这次转了过来。正面看着陈七斤,眼睛不大,但看人的时候很定。
"这就是我给你的那张纸要说的。"他点了一下陈七斤手里的白纸,"你敲了门,门会开的。但你要想好,门开了之后——谁站门里,谁站门外。"
他说完转身走了。步子不快不慢,沿着人行道往北走。走了十来步拐进旁边一条巷子——跟上次在便利店旁边消失的那条巷子不是同一条,但走法一样,拐进去几秒就看不见人了。
陈七斤站在殡葬店门口把纸展开。
白纸,折了两折。上面一行字,清秀的笔迹,跟伞柄宣纸上的字同一个人写的。
"你敲了门,门会开的。但你要想好,门开了之后谁站门里、谁站门外。"
灰八爷从肩膀上探出来看了一眼:"他这是在让你选。"
"他说之前我已经敲了。"陈七斤把纸折好,跟之前两张一起塞进内兜。
"他知道你已经敲了。他不是在让你选敲不敲——他是在告诉你敲了之后要选位置。"
陈七斤推门进殡葬店。店里的灯开着,柜台后面老陈正端着茶杯喝茶。看到他进来老陈放下杯子,看了一眼他的脸色。
"你敲了?"老陈问。
陈七斤手搭在柜台上面没动:"你怎么知道?"
"因为伞在我门口站了半个小时。"老陈把茶杯搁回柜台上,杯底磕了一下,"他从来不站这么久。上次来送口信,前后不到三分钟就走了。今天他靠在电线杆上站了半个小时——我隔着玻璃看了他三回,他都没动。"
"他在等我回来。"
"他在等你看完采石场回来。"老陈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来,"他算好了你今天去采石场,算好了你回来会路过殡葬店。他站在门口等你。"
陈七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不烫,老陈泡了有一阵子了。
"老陈。"
"嗯。"
"伞到底是谁?"
老陈看了他一眼,没立刻回答。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铁盒子,打开盖子——里面是几包茶叶和一盒烟。他抽了一根烟出来点上,吸了一口。
"我不知道他真名叫什么。十年前他来送口信的时候我没问。他走的时候留了伞,我收了。后来他偶尔来——一年一两次,不定期。来了也不进门,站在门口跟我说两句话就走。"
"说什么?"
"都是简短的。比如'井边的裂纹没变',比如'北边那条路别走'。每次来就一句,说完就走。"老陈吐了口烟,"我把他当孙靖那边的人。他传的话准不准——十几年了,没出过错。"
"所以他跟孙靖是一起的。"
"一起的。但不是替孙靖跑腿的那种——他有自己的判断。"老陈把烟在烟灰缸里磕了一下,"你注意到没有,他每次来传的话,有两层。一层是孙靖让他传的,一层是他自己加的。"
陈七斤把茶杯放下来。他想起了伞柄宣纸上的字迹——跟孙靖的笔迹完全不同。伞在老槐树下说的那些话里,双人献祭是孙靖的信息,"锁印是锁"是伞自己加的。今天这张纸条上的话——"谁站门里、谁站门外"——也是伞自己加的。
"他自己加的话,跟孙靖让他说的话,方向不一样。"陈七斤说。
"怎么说?"
"孙靖让我拆锁,是让我把六座辅锁拆完。伞让我选位置——门里还是门外。孙靖想的是拆,伞想的是拆完之后怎么办。"
老陈的烟烧了一半。他把烟叼在嘴里没吸,看着陈七斤想了一会儿。
"那你选好了吗?"
陈七斤没回答。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。
灰八爷蹲在他肩膀上:"他刚才在采石场说了什么?"
"他说门会开。地门的力量会涌上来。"陈七斤把茶杯搁回柜台上。
"涌上来之后呢?"
"涌上来的那部分需要有人挡着。挡不住就散了。"
"谁来挡?"
陈七斤没说话。他看着柜台上那杯凉茶想了一阵子。锁印上的六道纹路安安静静的,不热不冷,什么反应都没有。
老陈给他续了一杯热茶,把凉茶端走倒了。
"你要是还没想好,就先别想。"老陈把热茶推过来,"等想好了再说。"
陈七斤端起茶杯。热的,烫嘴。他吹了一下,喝了一口。
"我已经想好了。"他把茶杯搁回柜台上,"门是我敲的,里面我来站。"
老陈看了他一眼,把烟在烟灰缸里摁灭了。
"你确定?"
"确定。"
"那你站在里面,外面谁来?"
陈七斤没接话。他把茶喝完,杯子搁在柜台上。老陈收了杯子去洗,水龙头开了一会儿。殡葬店后屋传来水声和碗碟磕碰的声音。
陈七斤站起来走到门口,推开殡葬店的门看了一眼外面。人行道上没有人。电线杆底下也没有人了。伞走了。
他把门带上,回头看了一眼柜台。老陈的铁盒子还开着,烟盒露在外面。
"老陈。"
"嗯?"后屋水龙头还开着。
"伞下次来的时候你跟我说一声。"
"行。"
陈七斤出了殡葬店,上了赵胖子的车。赵胖子看他系上安全带:"回十七楼?"
"回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