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七楼会议室的灯开着。供台上已经摆了不少东西了——陈七斤把它们一样一样排开。
最左边是灰卵石。孙靖最早留下的那块,灰白色,拳头大小。旁边是齿轮铜扣——孙靖当年穿在外套上的。然后是三张纸条:第一座马国栋的"自愿的,不用替他收尸",第二座陈立民的"他后悔了",采石场坐标宣纸。
再往右是伞柄里抽出来的宣纸,和伞今天下午递给他的第三张白纸。最后是手机——屏幕亮着,停在采石场岩壁的照片上。
灰八爷蹲在供台最右边,看着这一排东西:"你这是在复盘整条线。"
"从头到尾捋一遍。"陈七斤从灰卵石开始,手指沿着这一排东西慢慢往右移,"孙靖留灰卵石是第一步——告诉我他的存在。齿轮铜扣是第二步——确认他的身份。六座辅锁的纸条是第三步——每座锁里都有一个人的故事。采石场是第四步——第七环是一扇门。伞的三张纸是第五步——门会开,开了之后要选位置。"
他把手收回来,看着这一排东西。
"从孙靖到伞,从第一座辅锁到采石场的门——他们在一步一步让我看清第七环的位置。"他说,"现在我看清了。"
灰八爷的尾巴甩了一下:"接下来呢?"
"接下来是选怎么走。"
陈七斤站起来。他把右手放在供台正中间——手掌朝下,手腕内侧的锁印贴着供台台面。暗金色的底光从手腕渗出来,照在供台上。六道银灰纹路在暗金色里排着——半圆弧,缺了掌心那一段。
"第七环的门我敲了。"他说,"门开了之后,里面那侧由我来站。"
他把右手收回来的时候,六道银灰纹路同时暗了一下——从第一道到第六道依次灭了一下,然后重新亮了。像一排灯挨个确认了一遍。暗金色的底光在纹路闪过的间隙里晃了一下,然后稳住了。
灰八爷凑过来看他的手腕:"全亮了。六道一起确认的。"
"嗯。"
"这个反应之前没有过。"
"之前没做过这种选择。"
陈七斤把手放下。六道纹路恢复了之前的安静状态——不亮不暗,在暗金色底色里排着。
会议室门口传来一个声音。
"外面那侧我来挡。"
陈七斤转头。林晚靠在门框上,手里端着那杯白瓷杯冲的速溶咖啡。杯壁上还挂着没搅开的咖啡粉。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,头发扎在后面,看起来在门口站了一阵子了。
"你什么时候来的?"陈七斤问。
"你说'从孙靖到伞'那一段我就到了。"林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"你拆锁的时候我都在。开门的时候我也可以在外面替你看一眼。"
"你知道外面要挡什么吗?"
"地门的力量涌上来的时候,总得有人在外面看着——不让它往外面散。你在里面顶着,我在外面收着。"
"你挡不住。"
"我知道我挡不住全部。"林晚把咖啡杯换了一只手,"但你不需要我挡住全部。你只需要有人在外面替你看一眼——涌出来的东西往哪走了、散了多远、有没有伤到人。这些事你在里面看不到。"
陈七斤看了她两秒没说话。
赵胖子从林晚后面探出半个脑袋。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装着两盒盒饭和一瓶可乐。
"那我呢?"赵胖子问。
陈七斤看了他一眼:"你帮我收快递。"
赵胖子愣了一下:"……行。收快递也是活儿。"
"不是一般的快递。"陈七斤走过去把他手里的塑料袋接过来放在桌上,"后面可能有人往十七楼寄东西——孙靖的、伞的、或者别的什么人的。你帮我盯着,到了就收。"
"得嘞。"赵胖子点了下头,"收快递我拿手。之前在小区物业干过半年,天天收快递。"
灰八爷从供台上跳下来,走到赵胖子脚边蹲着:"那你收我那份巧克力快递。"
赵胖子低头看了它一眼:"你还有快递?"
"网购的。三天了没到。你帮我查一下单号。"
"……行。"赵胖子掏出手机,"单号呢?"
灰八爷报了一串数字。赵胖子输进去查了一下:"在路上了,明天到。"
林晚在门口看着这一幕,嘴角动了一下——没笑出来,但表情松了。她端着咖啡走进会议室,在供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
陈七斤把塑料袋里的盒饭拆了。两盒——一盒红烧肉饭,一盒青椒肉丝饭。他把红烧肉那份推给林晚,自己拿了青椒肉丝的。
赵胖子在门口看了一眼:"我的呢?"
"你自己的。"陈七斤拆了筷子,"袋子里还有一瓶可乐。"
"可乐是我的?"
"你的。"
赵胖子拎起可乐拧开了喝了一口,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来。灰八爷蹲在他脚边,还在看手机上的物流信息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阵子。筷子碰到饭盒的声音,可乐瓶放桌上的声音,灰八爷尾巴扫裤腿的声音。
林晚吃了几口饭放下筷子:"你什么时候去采石场开门?"
"不急。"陈七斤扒了一口饭,"先把六座辅锁的封存状态复查一遍。第一座去看过了,没问题。其他五座还没复查。"
"复查什么?"
"看符文有没有自愈。封存口诀管不管用得确认。如果有哪座开始自愈了,得重新封一遍。"
"那复查完再去开门?"
"复查完再说。"陈七斤把饭盒里的饭扒完了,筷子搁在盒沿上,"伞说门会开——但没说什么时候开。可能是我主动去开的,也可能是它自己开的。"
"自己开?"
"我敲了门,里面应了。应了就是动了。动了就不一定能停住。"陈七斤把饭盒盖上,"所以复查得快。赶在门自己开之前把该做的做完。"
林晚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,没再说话。
赵胖子在门口把可乐喝完了,把空瓶子搁在地上。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——晚上九点四十。
"陈老师,我先回去了。明天你什么时候用车?"
"明天上午。复查第二座和第三座。"
"几点?"
"八点半。"
"行。"赵胖子站起来,拍了一下裤腿上的灰——灰八爷刚才蹲在他脚边甩了一尾巴的灰。"那我明早八点在楼下等。"
他走了。门关上之后会议室里又安静了。林晚把饭盒收了,筷子洗了,回来坐下。
陈七斤站起来走到供台前面。他把供台上那一排东西一样一样收进铁盒子——灰卵石、齿轮铜扣、三张纸条、宣纸、第三张白纸。手机照片关了屏幕搁在旁边。
"你留了什么在外面?"林晚问。
"伞。"陈七斤把黑伞靠在供台旁边没收,"明天带出去。"
他走到墙边把灯关了。会议室暗下来。供台上香炉里的香还燃着——最后一点红光在暗处亮着,映出供台后面红布上十张牌位的轮廓。牌位上的字在香火的红光里看不清,但轮廓在——十个,一排。
陈七斤站在窗边。窗外的夜色什么都看不清。采石场方向是黑的——城郊没路灯,什么都看不到。
锁印上的六道银灰纹路在暗金色里排着。半圆弧,缺了掌心那一段。第七个空位在掌心方向——空的。
他把右手翻过来看了一眼。掌心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但刚才在供台前做选择的时候,六道纹路一起确认过——亮了一遍又灭了。六道都在。缺的那一道在掌心等着。
林晚在身后把椅子推回桌边,咖啡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。
"你什么时候去复查第一座?"她问。
"明天。"
"我跟你去。"
陈七斤没回头。窗外的夜色里什么都看不到。他把手放下,右手揣进兜里。兜里是三张纸条和一张宣纸。纸条的边角磨着手指。
香炉里最后那截香烧到了根部,红光矮了一截,暗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