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巴在县城汽车站停的时候,陈七斤的腰已经坐麻了。
四个小时。从市区发车,走高速转省道,再拐上县道。越走路越窄,最后一段路两边都是稻田。赵胖子没跟来——这趟不让他开车,路太远,而且老陈说了,刘秀兰见到生人多了会闭嘴。
陈七斤背着包出了车站。县城不大,车站门口停了一排摩的。他没坐摩的,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老陈给的地址——老街十七号。问了个路边卖烤肠的大姐,大姐指了个方向:"往前走,过了桥左拐,走到底就是老街。"
走了十五分钟。桥是石拱桥,桥底下河不宽,水浑。过了桥左拐,街两边的房子矮了下去——两层小楼,砖面外露,有些刷了白漆但掉了大半。街面不宽,走一辆三轮车就满了。
裁缝铺在街尾。门脸很小,比两边的住户窄了一半。门框上钉着一根横杆,杆上挂着半截蓝布门帘。帘子褪了色,原来大概是深蓝的,现在洗成了灰蓝,底边磨出了毛茬。
缝纫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。哒哒哒,均匀,不快不慢。踩一脚响一下,间歇半秒,再踩一脚。
陈七斤站在门口停了两秒。灰八爷蹲在他肩膀上,耳朵竖着,鼻子动了一下。
"里面有一个人。"灰八爷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"我知道。"
"你进去的时候我别说话。"
"行。"
陈七斤伸手掀门帘。布帘子比看起来沉,布料厚,年代久了变得硬。掀开的时候帘子底部蹭过他的裤腿。
铺子里光线暗。眼睛适应了两三秒才看清——靠墙挂着一排成衣,外套、裤子、裙子,用塑料套罩着。正中间摆着一台老式缝纫机,黑色铸铁底座,金色花纹磨得快看不出来了。缝纫机旁边堆着几卷布料,地上散着碎布头。
缝纫机后面坐着一个人。
五十多岁。短发,头发花白了大半,剪得齐耳,别了一个黑色发卡。戴着一副老花镜,镜片反着铺子里昏暗的光。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布外套,袖口卷了两道。手搭在缝纫机台面的布料上,右手按着布,左手扶着缝纫机的轮子。指尖上有茧——长期做针线活磨出来的,泛黄。
她听到门帘响的时候抬头了。
目光先落在陈七斤脸上。看了大概一秒。然后下移——从他脸上移到脖子上,再移到右手上。她的目光在陈七斤右手虎口的位置停住了。
按着布料的拇指顿了一下。缝纫机停了。轮子还在惯性转了两圈才慢慢停下来。
"你手上那个印子。"
她的声音不高,带着本地口音,但吐字清楚。她没站起来,手还搭在布料上,但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点——像是想看得更清楚但没打算靠近。
"你是孙靖派来的,还是来杀他的?"
陈七斤站在门口没往前走。他手垂在身侧,右手腕内侧朝向自己——锁印的暗金光在昏暗的铺子里不太显眼,但虎口下方那一截纹路露在袖口外面。她看到了。
"我不是孙靖派来的。"他说,"也不是来杀人的。"
"那你来干什么?"
"我是来问当年他到底要你做什么的。"
她的手从布料上拿开了。放在缝纫机台面上,十根手指交叉搭在一起。她透过老花镜的镜片看着陈七斤看了好一会儿——不是打量,是辨认。像在找他脸上有没有谁的影子。
"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?"
"老陈给的地址。"
"老陈还活着?"
"活着。殡葬店开着。"
她的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抿了一下。嘴唇很薄,抿起来更薄了。她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缝纫机上,揉了一下鼻梁。不戴眼镜之后眼睛比刚才亮了一点,瞳仁深,眼尾有细纹。
"坐吧。"她往铺子右边努了一下嘴,"靠门那个凳子。"
陈七斤顺着她说的方向看过去——门旁边有一张矮凳,木头的,坐面上垫了一块旧棉垫。凳子腿有些晃,他坐下去的时候晃了一下才稳住。
灰八爷蹲在他肩头。从进来到现在它一个字没说过。耳朵竖着,眼睛盯着刘秀兰——这是它第一次见到陌生人时全程安静。之前不管见到谁——老陈、赵胖子、伞——它都会在陈七斤肩膀上小声嘀咕两句。这次没有。
刘秀兰看了灰八爷一眼。不是惊讶,不是害怕。就是看了一眼,像确认了一下它在那儿,然后收回目光。
"你是陈七斤?"她问。
"是。"
"老陈跟你说过我是谁?"
"说过。刘秀兰。刘秀芬的姐姐。当年第七环的自愿者。"
"我不是自愿者。"刘秀兰把缝纫机上的布料掀开搭在椅背上,"他叫我自愿,我没自愿成。"
陈七斤没接话。他把包搁在脚边,手放在膝盖上。铺子里安静了几秒,缝纫机的轮子不转了,外面街上有个三轮车过去,轮子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响。
刘秀兰站起来走到铺子角落的一个小茶几旁边。茶几矮,上面放着一个热水瓶和两个玻璃杯。她拿起热水瓶往一个杯子里倒了水,走过来放在陈七斤旁边的凳子上。
水是温的。玻璃杯上印着一朵花,花褪了色,只剩红色的花瓣轮廓。
"你既然不是来杀他的。"她站在缝纫机旁边看着他,"那你是来问他为什么骗我的?"
陈七斤伸手把玻璃杯端起来。水不烫,温的,入口刚好。杯子上的花在他拇指底下——一朵看不清是什么花的花。
"是。"他说,"我想知道他当年跟你说了什么,又瞒了什么。"
刘秀兰没立刻接话。她回到缝纫机后面坐下来,把老花镜重新戴上。手指搭在缝纫机台面上,没踩踏板,轮子没转。她看着台面上的布料,像是在想从哪里说起。
灰八爷的耳朵转了一下,对着门帘外面。街上又过了一辆三轮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