缝纫机台面上那块布料是半成品——一条裤子的前片,裁好了还没缝合。刘秀兰的手搭在布料边缘,拇指无意识地搓着布的毛边。
"2012年春天。"她开口了,"他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三年没见过他了。"
"三年没见?"陈七斤把水杯放回凳子上。
"最后一次见他是在2009年。他说他要忙一件大事,忙完了就来找我。然后三年没出现。"她搓布料的手停了,"2012年三月份,他突然出现在我以前住的那个地方门口。"
"什么样?"
"瘦了很多。脸凹下去了,颧骨全是骨头。左胳膊垂着不动——搭在身侧,走的时候不跟着晃。我问他胳膊怎么了,他没说。他从来不跟我解释他自己的事。"
陈七斤没插嘴。灰八爷蹲在他肩头,纹丝不动。
"他进来坐下,喝了一杯水。然后跟我说——你妹妹还在地下,她还能出来。"刘秀兰的声音平稳,像是在念一段背了很多遍的台词,"他说秀芬当年被封的那个位置没有完全死掉,还有一线气。如果能把这个位置打开,她能出来。"
"你信了?"
"我信了。"刘秀兰的嘴角往下拉了一下,"他说他建了一个阵,阵需要一个血亲站在最后一个位置上。我站上去,阵法合锁,秀芬就能从底下出来。他说这是换——用我换她。"
"用你的命换她的命?"
"他没说命。他说的是'换'。他说我站上去之后,秀芬就能出来。他没说我会不会死——他绕开了。我当时也没问。"
陈七斤端起水杯喝了一口。温的,没什么味道。
"你答应了?"
"答应了。我当时没什么犹豫的。秀芬在底下待了那么多年——我想把她弄出来。孙靖说能行,我就信他能行。"她从缝纫机台面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块碎布擦了擦手指上的线头,"他让我跟他去看一次位置。"
"什么位置?"
"元丰科技老楼的地下室。他带我从侧门进去,下了两层楼梯,走到最里面一道裂缝前面。"
"裂缝。"
"地面上裂了一条缝。不宽,两个指头并拢那么宽。他说秀芬就在裂缝底下。他让我蹲下来隔着裂缝听。"
陈七斤没说话。灰八爷的耳朵转了一下,对着刘秀兰的方向。
"我蹲下去了。"刘秀兰的搓布料的手停了,搭在台面上不动,"底下真的有声音。"
"什么声音?"
"呼吸声。"她看着缝纫机台面上的布料,"很慢的。一下——停很久——再一下。不是人的呼吸频率。人的呼吸没这么慢。但那个声音——我认得。"
"认得什么?"
"秀芬喘气的声音。她小时候有哮喘,发作的时候喘气就是这个调子。低的,闷的,从嗓子底下出来。我听了二十年,不会认错。"
铺子里安静了几秒。缝纫机的轮子没转,外面街上隐约有人在说话,听不清说什么。
"那就是秀芬。"刘秀兰把碎布塞回抽屉里,"我当时确定——底下是她。她还在。孙靖没骗我这一点。"
"然后你答应了?"
"答应了。他给了三天时间准备。说三天之后在他指定的位置集合,站上去,合锁,秀芬出来。"她把缝纫机台面上的线头拣起来扔进旁边的废料篓里,"第三天早上我背了包去车站。"
"你没去。"
"没去。"她摘下老花镜搁在台面上,"我在车站坐了两个小时。买了票,检了票,走到检票口的时候停了。"
"为什么停?"
刘秀兰看着他。不戴老花镜的眼睛比刚才亮,瞳仁里的光很稳。
"因为我怕。"
"怕死?"
"不是怕死。我怕那扇门开了之后出来的不是我妹。"她把这句话说得很慢,每个字之间都有停顿,"孙靖说的是'换出来'。但'换出来'跟'活过来'是两回事。他没说秀芬出来的时候——她还是不是她。"
陈七斤把水杯放下来。玻璃杯上的花对着他——褪色的红花瓣,看不清是什么花。
"你怎么知道会那样?"
刘秀兰没立刻回答。她伸手拉开缝纫机台面下面的抽屉——不是刚才拿碎布的那个,是左边那个。抽屉里放着几卷线、一把剪刀、一个铁皮盒子。她把铁皮盒子拿出来打开,从里面抽出一封信。
信纸泛黄了。折了两折,折痕已经磨得快断了。信封没了,就一张纸。
"因为他走之后第二天——"她把信搁在缝纫机台面上,"有人往我门缝里塞了这封信。"
"谁塞的?"
"不知道。没看到人。早上出门的时候在地上捡到的。"
她把信推过来。信纸从缝纫机台面上滑到陈七斤这一侧。他伸手接住,展开。
信纸不厚,一张。上面的字写得不大,笔画工整。两行字。
"他会把她的身体换出来,但她不会认你。不要信他。"
陈七斤看着这两行字看了好几秒。
灰八爷终于动了——它从陈七斤肩膀上探出脑袋,低头看了一眼信纸上的字。它的鼻子动了一下,然后缩回去,仍然没说话。
"这字你认得吗?"陈七斤把信纸翻过来看了一下背面——空白的,什么都没有。
"不认得。"刘秀兰把老花镜重新戴上,"不是孙靖的字。我见过孙靖写字——横平竖直,很硬。这个字不是他的。"
陈七斤把信纸折好放在凳子上,搁在水杯旁边。他看了一眼刘秀兰的左手——她拿信的时候左手食指和中指上有茧,无名指上有一道旧疤,像是被针扎过之后留的。
"那封信之后你就不信孙靖了?"
"那封信之后我就跑了。"刘秀兰把铁皮盒子合上塞回抽屉里,"当天下午我就收拾东西走了。换地方住,换电话号码。他找了我一阵子——后来不找了。"
"他找过你?"
"找过。往我以前住的地方跑了三四趟,邻居说有人来问过我搬去哪了,问不出来。后来就不来了。"
"什么时候不来了?"
"2012年夏天之后。大概五六月份。他最后一次来的时候在我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,没敲门。邻居看到的。"
陈七斤想了一下:"2012年五六月份——他之后就停工了。"
"什么停工?"
"他建七星阵建到第四座就不建了。2012年春夏之间停的。"
刘秀兰的手搭在缝纫机台面上,没动。她看着陈七斤的脸,像是在确认他说的这句话。
"他停了是因为你跑了。"陈七斤说。
刘秀兰没接话。她把缝纫机台面上的碎线头拣起来扔掉,拿起旁边的一卷线开始往梭芯上绕。线是白色的,绕的时候梭芯转得嗒嗒响。
"他骗了我——你刚才问我为什么骗我。"她的眼睛看着线,"他骗我的不是秀芬在不在底下。底下确实有声音,那个声音确实像秀芬。他骗我的是'换出来'三个字。他没说'换出来'是什么意思。"
陈七斤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。水已经不温了,开始凉。
"如果他当时告诉你——合锁之后你们两个都会死,你会去吗?"
刘秀兰绕线的手停了一下。梭芯转了最后两圈停住了。
"会。"她说。
"那他为什么不说?"
"因为他怕我不去。"她把梭芯从绕线器上取下来装进缝纫机里,"他怕我知道两个人都会死就不去了。他需要一个站第七环的人。他需要我活着站上去——死了站上去不行,必须活着。所以他不能告诉我。"
缝纫机的梭芯装好了。她踩了一脚踏板试了一下,针上下走了两针,线迹均匀。她把针抬起来,手搭在布料上,没继续缝。
"但他最后也没找到别人。"她说,"第七环一直空着。"
"一直空着。"陈七斤把水杯里的水喝完,玻璃杯空了,杯底的花对着天花板,"所以他停工了。"
刘秀兰摘下老花镜,用袖口擦了一下镜片。擦完戴上,低头看了一眼缝纫机台面上的半成品裤子。
"你要问的问完了吗?"
"还没。"陈七斤把空杯子搁在凳子上,"信的事还没问完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