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七斤把信封翻过来看了一遍。
牛皮纸的，发黄了，边角磨得起了毛。封口没粘，只是折着。他捏了一下——里面有一张硬硬的东西，不大，摸着像纸片但比普通纸硬。
他小心地把封口折开，从里面抽出一张薄纸。
纸不大，比巴掌宽一点。折了两折。他展开来——上面画着一幅图。
不是地图。是一扇门。
侧面轮廓图——用钢笔画的，线条细而稳。门框两根竖线，顶上一根横线，中间一块竖的板子代表门板。门框右侧偏下的位置画了一个小方块——那是锁孔。锁孔的位置标了一个齿形符号。
陈七斤盯着这幅图看了三秒。
他认出了这扇门。
城西拆迁民居。那一片拆了一半的旧楼群里，有一扇独立门——门框上刻着齿形锁孔。他第一次去的时候注意到那个齿形凹槽跟齿轮铜扣的齿数吻合。
"这是城西那扇门。"他说。
灰八爷从他肩膀上探下脑袋看了一眼纸上的图："门框、门板、锁孔位置——跟城西拆迁区那扇对得上。齿形锁孔也画出来了。"
陈七斤把纸翻过来。背面有字。
字不大，钢笔写的。笔迹跟前面几封不一样——不是孙靖那种横平竖直的硬笔法，也不是伞那种清秀的回锋。这个字写得慢，笔画粗，像是手不太方便的人用左手写的。有些笔画歪了一点，但每个字都清楚。
"这扇门我封的。如果将来需要我回来，把铜扣放进门洞里。"
陈七斤把这句话读了两遍。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齿轮铜扣——孙靖最早留的那枚。铜扣不大，直径跟一元硬币差不多，边缘有齿。他把铜扣放在纸上的齿形符号旁边比了一下。
齿数对上了。
铜扣有八颗齿，四长四短交替排列。纸上的齿形符号画的也是八颗齿，四长四短。他把铜扣的边缘对上去——完全吻合。
"他在自己封的门里留了后门。"灰八爷蹲在缝纫机台面上看着铜扣和图纸，"城西那扇独立门是跛陈封的。他把门框上的锁孔做成齿轮铜扣的形状——只有拿铜扣的人才能打开。你把铜扣放进去，他就能收到信号。"
"怎么收？"
"独立门之间是互联的——跛陈封了四扇，四扇之间有感应。你在一扇门里放铜扣，其他三扇门都会有反应。他不管在哪扇门附近，都能感觉到。"
陈七斤把铜扣收起来揣回口袋。他把薄纸折好放进信封里，信封揣进内兜。
"他封了四扇独立门。但只要这一扇里放了铜扣，他就会来。"他说。
刘秀兰站在缝纫机旁边，一直看着他摆弄铜扣和图纸。她没凑过来看——老花镜搁在台面上没戴，离得远了看不清小字。但她在听。
"他是怕你们找不到他。"她说。
"不是怕找不到。是怕到了该找他的时候找不到。"陈七斤把内兜的扣子扣好，"他留这个东西给我的时候——2012年——他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可能要消失了。"
"消失？"
"跛陈后来退了。从七星阵退了，从孙靖旁边退了。没人知道他去了哪。老陈也不知道。他给老陈送口信都是让别人带的，自己不露面。"
"他退了还留着这个给你？"刘秀兰的手搭在缝纫机台面上。
"他退了。但他给自己留了一条回来的路。城西那扇门就是路——只要有人把铜扣放进去，他就知道有人需要他。"
陈七斤站起来。矮凳在身后晃了一下，他伸手扶了一下没让它倒。他把包从地上拎起来挎上肩膀。
"刘姨。"
"嗯？"
"谢谢你。今天问的这些——我回去之后会查清楚。你妹的事，跛陈说他在看着。如果他还在看，我会找到他确认。"
刘秀兰没接话。她把缝纫机台面上的布料重新摊好，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凉白开。喝完放下，杯底磕在台面上轻轻响了一声。
"你跟他挺像的。"她突然说了一句。
陈七斤拎着包站在那儿："跟谁像？"
"孙靖。"
刘秀兰把老花镜重新戴上，低头看着台面上的布料。手指捋了一下裁剪线，把布料对齐了。
"你们俩都喜欢把事装自己兜里。"她说，"孙靖当年也是这样——什么都自己扛，该跟人说的不说，该让人知道的不让人知道。他建七星阵的时候一个人画图、一个人选址、一个人建。建到出问题了才想起来找人帮忙。结果帮忙的人也没帮上——跛陈来了也没拦住他。"
"我不是——"
"你不是孙靖。我知道。"刘秀兰没抬头，手指在布料上划过裁剪线，"但你拆锁的时候也是一个人拆。你的那个猫、你的朋友、楼下开车的胖子——他们帮你跑腿、帮你查东西。但真正动手的是你。真正扛着锁印的是你。你跟孙靖一样——把自己放在最前面，把别人放在后面。"
陈七斤没接话。他站在那里拎着包，门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照在他鞋面上。
"孙靖最后把自己扛垮了。"刘秀兰把布料对齐了，开始往缝纫机针底下送，"你别学他。该让人挡的时候让人挡。你那个朋友——今天来的那个开车的——我看他挺实在的。你身边有人，就用。别一个人扛。"
缝纫机哒哒哒响起来。她踩着踏板，针上下走，线迹沿着裁剪线匀速前进。她说完了，低头缝东西，不再看他。
陈七斤站在原地又停了两秒。他伸手掀门帘，帘子底部蹭过裤腿。
走出裁缝铺的时候阳光有些刺眼。老街窄，两边的楼房把天切成一条长条。他站在街中间眯了一下眼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。
林晚发了一条消息。十分钟前发的。
"查到了那六个人家里还有谁活着。需要你回来的时候当面看。"
他回了一个字："好。"
把手机揣回兜里。右手腕上的锁印温了一下——不重，半秒就退了。
灰八爷蹲在他肩膀上："她还在查。"
"嗯。"
"走吧。回去。"陈七斤沿着老街往车站方向走。走了两步他摸了一下内兜——信封在里面，铜扣在口袋里。都在。
灰八爷的耳朵转了一下，对着老街尽头方向。街口有个卖烤肠的大姐在收摊，三轮车上剩下的烤肠冒着热气。
"回去之前吃根烤肠不？"灰八爷问。
"不吃了。赶大巴。"
"那帮我带一根。"
"你吃烤肠？"
"我尝味道不行吗。"
陈七斤没回答。他加快了脚步，老街的石板路在脚下哒哒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