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的灯开着。桌上摆了六个透明文件夹,排成一排,每个文件夹封面贴了一张白色标签。
陈七斤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晚坐在桌对面,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,上面写满了字。她抬头看了他一眼:"回来了?"
"坐了四个小时大巴。"陈七斤把包搁在椅背上,走过来站在桌子前面。
六个文件夹从左到右排着。标签上写着名字——马国栋、陈立民、刘志刚、赵红霞、王建军、周大勇。
"六个人。"林晚把笔记本翻到标记过的那一页,"我花了四天查的。孙靖从1994年到2009年联系了六个人,每隔三年一个。每个人在联系之后一年内失踪。"
"失踪?"
"失联。家属报过警,警方记录都标注了'失联'——没有找到尸体,没有立案为刑事案件。就是人没了。"
陈七斤拿起第一个文件夹——马国栋。翻开第一页。
马国栋,男,1962年生,原市轧钢厂工人。1994年被孙靖联系。1995年初家属报警,失联。妻子2010年病故。一女马小燕,1986年生,今年四十岁,现在外省一家纺织厂做质检。
"马国栋就是第一座辅锁的自愿者。"陈七斤把第一个文件夹放下,拿起第二个——陈立民。
陈立民,男,1958年生,原市棉纺厂电工。1997年被孙靖联系。1998年失联。妻子改嫁,一子在外地做小生意,三十八岁。
"第三座辅锁的残魂是陈立民。"陈七斤说,"他在符文里跟我说过——他后悔了。"
林晚点头:"第三座辅锁,对。"
陈七斤继续翻。刘志刚,男,1971年生,泥瓦匠。2000年被联系,2001年失联。妻子带着孩子回了娘家,后来改嫁。一子现在在本市开出租车,三十一岁。
赵红霞,女,1965年生,裁缝。2003年被联系,同年失联。丈夫早逝,她失联之前独自带着一个女儿。女儿三岁时生病夭折——失联之后家里没人了。
"赵红霞是唯一没有后人的。"陈七斤把第四个文件夹放下来。
"对。"林晚把笔记本上标注的那行指给他看,"她失联之后,家里的房子被街道收了。没有亲属来认领。她是六个人里最干净的——什么都没留下。"
陈七斤拿起第五个。王建军,男,1955年生,退休工人。2006年被联系,2007年失联。妻子健在,七十一岁,跟儿子住在本市老城区。一子王磊,三十四岁,在建材市场开店。
最后一个。周大勇,男,1973年生,货车司机。2009年被联系,2010年失联。妻子带着孩子去了外地,一女现在十九岁,在读大专。
陈七斤把六个文件夹从头到尾翻了一遍,合上最后一个放回桌上。六个文件夹排成一排,六个名字,六个人,六条命。
"全都是自愿的。"他说。
"你怎么知道是自愿的?"
"每座辅锁的符文里都有残留记忆。第一座马国栋的记忆是完整的——他是自愿的。第三座陈立民的残魂跟我说他后悔了。第五座被开门派碰过,记忆不完整,但残留的那部分没有挣扎痕迹。六个人都是自己同意的。"
灰八爷蹲在六个文件夹旁边,爪子搭在第四个文件夹的边沿上。它的鼻子动了一下:"孙靖不只是联系他们。他联系完之后每年给他们的家人汇款。"
"对。"林晚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,"我查了汇款记录——从1995年开始到2015年,每年同一时间,一笔钱从同一个账户汇出。金额不完全一样,但都在三千到五千之间。二十一年,每年一笔,从未间断。"
"哪个账户?"
"开户名是'孙靖'。银行记录我查不到更多了——年代太久,银行数据没保留那么详细。但汇款的收款方记录我查到了——六个家属,每人每年收到一笔。金额加起来每年大概两万出头。"
"1995年到2015年。二十一年。"陈七斤算了一下,"马国栋是1995年开始收到汇款的——他失联的第一年。最后一个是周大勇,2010年开始收到——也是失联第一年。时间线对得上。"
"2015年呢?"林晚把笔记本合上。
"2015年账户冻结了。"
"冻结了。但从2016年开始,有一笔汇款换了一个账户继续在汇。"林晚重新把笔记本翻开,翻到最后一页,"不是六个家属都收到——只有一个家属在继续收。"
"哪个?"
"马国栋家。"
陈七斤把马国栋的文件夹重新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。林晚在汇款记录那一栏标注了——2016年至2026年,每年一笔,金额五千,汇款账户开户名:孙秀兰。
"孙秀兰。"陈七斤念了一下这个名字。
"不是刘秀兰。"林晚说,"是孙秀兰。孙——秀——兰。"
"这个名字——"
"孙靖姓孙。刘秀兰叫秀兰。刘秀芬也叫秀芬。"林晚把笔记本上的一行字指给他看,"孙秀兰——'孙'是孙靖的姓,'秀兰'跟刘秀兰的名字一样。可能是孙靖用的假名。他把刘秀兰的名字拆了一半拼到自己姓上,造了一个新名字。"
灰八爷的耳朵竖了一下:"他为什么要用刘秀兰的名字?"
"不知道。可能是一种习惯——他记账用假名的时候喜欢拼。也可能他故意留了线索——让将来查到这笔汇款的人顺着这个名字找到刘秀兰。"陈七斤把文件夹合上。
"那他2015年之后就只给马国栋家汇了?其他五家呢?"灰八爷问。
"其他五家2015年之后就没再收到了。"林晚说,"前二十一年六家都收到。2015年账户冻结之后只有马国栋家换了账户继续。"
"为什么只给马国栋家?"陈七斤翻了一下马国栋的档案,"马国栋的女儿在外省。马小燕,四十岁,纺织厂质检。她知不知道这笔钱是谁汇的?"
"不知道。银行记录显示收款账户是马小燕的工资卡。每年到账一笔钱,备注栏写的是'生活补助'。马小燕应该以为是她爸以前单位的什么补助——金额不大,每年五千,没人会深究。"
陈七斤把文件夹放回桌上。六个文件夹重新排成一排。他看着那六个名字想了一阵子。
"2015年账户冻结——孙靖那时候左手已经废了。身体不行了。他可能已经没办法继续管理那个账户。"他说。
"但他换了账户继续给马国栋家汇。"林晚说。
"因为马国栋是第一座。他是六个人里第一个自愿的。孙靖对他的愧疚最重——或者对他的承诺最重。"陈七斤拿起马国栋的文件夹又看了一眼,"其他五家他顾不上了,但马国栋家他一直没断。"
灰八爷蹲在桌上:"直到2026年——今年——还在汇?"
"今年还没到汇款时间。"林晚看了一下日期,"往年都是十二月底到账。今年还没到。"
陈七斤把椅子拉出来坐下。他把六个文件夹摊在面前看了一阵子。六个名字,六个家庭,六条断掉的生活线。
"马国栋的女儿在本市有认识的人吗?"他问。
"马小燕不在本市——她在外省。但她妈的老家在本市。她妈2010年病故之后她回来办过一次丧事,之后就没再回来过。"
"联系得上吗?"
"应该能。我有她纺织厂的座机号码。"
陈七斤把马国栋的文件夹推到林晚面前:"联系她。我不打——你打。告诉她你是做什么的,别瞒着。看她愿不愿意聊几句。"
"聊什么?"
"聊她爸。聊她爸1994年认识的那个人。聊她知不知道她爸为什么失踪。"
林晚把文件夹收起来:"明天打?"
"明天打。今天先把档案整理好——六个人的家庭情况、后人联系方式、汇款记录。全部归档。"
"已经归了。在文件夹后面。"林晚把六个文件夹翻到背面——每个文件夹最后一页都有一张表格,信息分门别类列着。
陈七斤翻了一下马国栋的表格。信息齐全——姓名、出生年月、职业、联系时间、失联时间、家属情况、后人现状、汇款记录。林晚的字写得很工整。
"辛苦了。"他把文件夹放回去。
"你那边呢?"林晚问,"刘秀兰那边问到什么了?"
陈七斤把内兜里的信封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信封旧了,牛皮纸发黄。他把封口折开,抽出里面的薄纸,展开给林晚看。
"跛陈留给刘秀兰的。2012年给的——说如果将来有人拿锁印来找她,就把这个给他。"
林晚看了一眼纸上的门。然后翻过来看背面的字。
"这扇门我封的。如果将来需要我回来,把铜扣放进门洞里。"她念了一遍。
"城西拆迁区那扇独立门。跛陈封的。门框上有齿形锁孔——齿轮铜扣放进去,跛陈就能收到信号。"
"你要召他回来?"
"还没到那一步。但手里有了这个东西,等于多一张牌。"陈七斤把薄纸折好放回信封里。
灰八爷从桌上跳下来蹲到供台上:"你今天拿到了两样东西——跛陈的召唤信和伞的匿名信确认。下一步干什么?"
陈七斤把信封揣回内兜,看了一眼桌上那六个文件夹。
"下一步——"他伸手把马国栋的文件夹抽出来单独放在面前,"先查孙秀兰是谁。如果是孙靖的假名,那他从2016年到现在一直在用这个名字汇款。这个名字背后可能有别的账户——别的转账记录。顺着这个名字查下去,也许能找到孙靖现在的下落。"
林晚站起来拿起马国栋的文件夹:"我去查银行那边。你——"
"我明天去复查第二座和第三座辅锁。"陈七斤把椅子推回去,"封存状态得确认。前面的事还没完,后面的事不能等。"
"得两条线同时走?"
"得同时走。"
林晚抱着文件夹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回头看他:"你今天坐了四个小时大巴,不歇?"
"歇。明天早起。"陈七斤把灯关了一半,只留供台那盏。
林晚出了门。走廊里脚步声远了两步,她突然又折回来,探头进来:"我刚才查账户的时候查到了一件事。孙秀兰这个账户——今年十二月初有一笔新汇款转出去了。"
"转给谁?"
"转给了一个叫赵红霞女儿名字的账户。"林晚把门框扶着,"但赵红霞的女儿三岁就夭折了。"
陈七斤的手搁在供台上没动。
"那这个收款账户是谁开的?"
"不知道。户名是赵红霞女儿的名字——但我查了户籍系统,这个孩子2010年就注销了户口。一个注销了户口的人,不应该有银行账户。"
灰八爷从供台上探出脑袋:"有人用死人的名字开了账户。"
林晚点了下头,转身走了。走廊里脚步声远了,楼梯间的门响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