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把一张打印出来的开户记录放在桌上的时候,纸还是热的。
"昨天晚上查的。"她把记录推到陈七斤面前,"孙秀兰,2014年3月开户,本市老城区城北支行。"
陈七斤把记录拿起来看。A4纸,银行系统截图打印的。字段不多——户名、开户日期、预留地址、预留电话、证件类型、证件号码。
户名:孙秀兰。开户日期:2014年3月12日。预留地址:本市老城区安平巷14号。预留电话:一个手机号,尾号7732。证件类型:身份证。证件号码:一串十八位的数字。
"预留电话打了吗?"他问。
"打了。停机了。号码归属地是本市,但已经停机三年以上。"
"地址呢?安平巷14号。"
林晚把笔记本翻到标记过的页面:"安平巷在老城区。我查了——14号是一栋两层的老房子。房产登记上的户主名字叫孙正平。"
"孙正平。"陈七斤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。
"孙靖。"灰八爷蹲在供台上,"孙正平可能是他的真名或者另一个化名。安平巷14号是他的旧居。"
陈七斤把开户记录上的地址看了一遍。安平巷14号——本市老城区。他之前去过老城区那一片,巷子窄,两边都是七八十年代的老房子。有些已经拆了,有些还住着人。
"2014年开的户。"他把记录放回桌上,"那时候他左手已经废了。但还能动——能去柜台开户。"
"2014年3月。"林晚把另一张纸拿出来,"孙靖2012年找的刘秀兰。2013年到2014年之间他还在活动——建七星阵、维护辅锁、联系自愿者。2014年他开了这个账户,专门给马国栋家汇款。"
"之前那个账户呢?1995年到2015年的那个?"
"之前那个账户户名是孙靖本人。不是假名。他1995年就开始用真名汇款了——那时候他还没出事,不怕暴露。2014年开了孙秀兰的假名账户——可能是开始警觉了。"
陈七斤敲了一下桌子:"2015年原账户冻结。他2015年出了什么事?"
"不知道。但2015年之后原账户冻结,汇款断了。马国栋家从2016年开始收到新账户的汇款——就是孙秀兰这个账户。"
"等一下。"陈七斤把两张记录并排看了一下,"你说2014年开的孙秀兰账户是柜台开的。那2015年之后呢?"
林晚把第三张纸递过来:"2015年12月,孙秀兰的同名账户在另一个网点开了第二个——网上银行开的。"
陈七斤皱了一下眉:"一个人在同一个银行开两个同名账户?"
"正常情况下不行。但这两个账户开的渠道不一样——第一个是柜台开的,有身份证原件和本人照片。第二个是网上银行开的,只需要身份证号和人脸识别。"
"身份证号一样?"
"完全一样。同一个号码。"
"那人脸呢?"
林晚把笔记本翻到最后面,两张截图夹在中间。她把两张截图抽出来放在桌上并排摆好。
"左边是2014年柜台开户时拍的照片。右边是2015年网上开户时的人脸识别截图。"
陈七斤低头看。
左边的照片很清楚——一个男人,四十多岁,脸瘦,颧骨高,头发短。额头有一道浅疤。眼睛不大,看镜头的时候表情木然。这张照片跟陈七斤见过的孙靖的特征吻合。
右边的照片模糊一些。人脸识别系统截的图,像素不高。照片里的人戴着帽子,帽檐压得低,口罩拉到鼻梁下面。只露出眼睛和鼻梁。
"帽子压这么低还通过了人脸识别?"陈七斤看了一眼。
"2015年的网上银行人脸识别系统不像现在这么严。光线好的时候戴着口罩也能过——系统只抓鼻梁和眼眶的轮廓。"
"但这两张照片——"陈七斤把两张照片凑近了看。
"你看鼻梁。"林晚用笔帽点了点右边那张照片,"左边孙靖的鼻梁是直的,从眉心到鼻尖一条直线。右边这个人的鼻梁——中间有一个很小的弯。不高,但有。"
陈七斤仔细看了一下。右边的照片因为像素低不好辨认,但多看两秒能看出来——鼻梁中段确实有一个微弯。不仔细看看不出来,但跟左边那张笔直的鼻梁一比就有区别。
"不是同一个人。"他说。
"不是。"林晚把两张照片收回来,"2015年开第二个账户的人不是孙靖。是另一个人。用孙靖的身份证号——或者用孙秀兰这个名字和同一个身份证号——在网上开了一个新账户。"
灰八爷从供台上跳下来蹲到桌边:"2015年之后是另一个人在用孙秀兰的名字汇款。孙靖2015年出了事,动不了了。另一个人接手了他的汇款。"
"谁?"陈七斤问。
"这个——"灰八爷看了一眼右边那张照片,"戴着帽子和口罩,看不清脸。但鼻梁上有弯——鼻梁中段有弯折的人不多。"
陈七斤把右边的照片又看了一遍。帽檐压到眉毛上面,口罩遮住了嘴和下巴。只有鼻梁和眼睛露在外面。眼睛不大,看不清瞳仁的颜色——截图像素太低了。但鼻梁那个弯他能看到。
"发给你老陈看看。"他掏出手机把右边的照片拍了发给老陈。消息打了一行字:"这个人你认识吗?"
老陈回得很快。大概十秒钟。
一个字:"陈。"
陈七斤把手机屏幕给林晚看。老陈回的就一个字——陈。
"陈是谁?"林晚问。
"跛陈。"灰八爷蹲在桌边说,"老陈记账的时候管他叫'陈'。跟'伞'一样是代号——跛陈的真名叫陈平。"
"陈平。"林晚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个名字,"2015年孙靖出事之后,陈平接手了孙秀兰的账户——用孙靖的身份证号在网上开了一个新账户,继续给马国栋家汇款。"
"用孙靖的身份证号。"陈七斤想了一下,"他手里有孙靖的身份证?"
"可能。也可能是孙靖2015年之前把身份证给了他——'我要是动不了了,你替我把钱汇下去。'"
陈七斤把两张照片并排看了一遍。左边孙靖,右边跛陈。两个人都瘦,都戴帽子——不对,左边那个没戴帽子。右边那个戴了帽子和口罩,但还是能看出来鼻梁不一样。
"2015年之后孙靖本人就没再出现过。"他把照片推回去,"跛陈替他开了新账户,替他汇款,替他守着七星阵的摊子。他接了孙靖所有停下来的事。"
灰八爷的尾巴卷了一下:"他替孙靖养了六户人家。不是一年两年——是十年。从2015到2026。"
"六户?"陈七斤翻了一下林晚整理的汇款记录,"2015年之后只有马国栋家在收钱。其他五户——"
"其他五户2015年之前就断了。"林晚把记录翻给他看,"1995年到2015年,六户都收到。2015年账户冻结之后,只有马国栋家换了新账户继续。其他五户没收到过新账户的汇款。"
"为什么只给马国栋家?"
"不知道。可能跛陈只接手了马国栋这一户。也可能其他五户的后人换了联系方式,他找不到人了。"
陈七斤把马国栋的档案拿出来翻到后人信息那一页。马小燕,1986年生,四十岁。联系方式——一个外省的座机号码和一个手机号码。
"马小燕的账户还在收钱。"他看了一眼最新的流水记录,"上个月——十一月——刚到账一笔。五千块。"
"嗯。"林晚点头,"每年十二月到账,上个月这笔是今年的。"
陈七斤把档案合上。他靠回椅背上想了一会儿。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,灰八爷蹲在桌边没说话。
"跛陈替孙靖汇了十年。"陈七斤开口,"2015年孙靖出事——左手废了,身体不行了,动不了了。跛陈接手了。他不是临时帮忙——是长期接手。十年,每年一笔,从未断过。"
"他跟孙靖是什么关系?能让一个人替他干十年。"林晚问。
"老朋友。"灰八爷说,"刘秀兰说的——跛陈当年跟她说过,'我跟孙靖是老朋友。他建错了东西,我来替他收。'"
"老朋友替老朋友收场。"陈七斤把椅子往前拉了拉,"孙靖建了七星阵,犯了错——害了六条命。他给六户人家汇款是赎罪。他出事之后跛陈替他赎。这不是人情——人情不会管十年。"
"那是什么?"林晚问。
"是债。"陈七斤说,"孙靖欠六条命。他还不了了,跛陈替他还。"
林晚把两张开户照片收起来放进文件夹里。她合上笔记本看了一眼时间——下午两点。
"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?"她问。
陈七斤站起来把马国栋的文件夹揣进包里:"去马国栋家。他女儿马小燕应该知道她爸的事。"
"马小燕在外省。你打算怎么联系她?"林晚也站起来。
"有固定住址。我明天去一趟。"
"去外省?"
"嗯。坐大巴。赵胖子送我去车站。"
"需要我一起吗?"
"不用。你留在这儿继续查孙秀兰账户的流水。每一笔进出都拉出来——金额、时间、对方账户。全部打印出来。"
"行。"林晚把笔记本和文件夹收进包里,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,"陈七斤。"
"嗯?"
"跛陈替孙靖汇了十年钱。他在替孙靖还债。那你呢?你拆了六座锁——你在替谁还?"
陈七斤没立刻回答。他把供台上那盏灯调了一下。
"替孙靖。"他说,"也替我自己。"
林晚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,转身出了门。走廊里脚步声远了两步,楼梯间的门响了。
灰八爷蹲在供台上看着他:"她说得对。你在替孙靖还债。但你跟跛陈不一样——跛陈替孙靖还的是钱,你替孙靖还的是命。"
"我知道。"
"你明天去马国栋家——去了准备问什么?"
"问马国栋当年是怎么认识孙靖的。档案里写他是轧钢厂工人——孙靖一个建阵的人怎么会认识轧钢厂工人?中间一定有介绍人。"
灰八爷的耳朵动了一下:"你觉得介绍人是谁?"
"不知道。但马小燕可能知道。她爸失联的时候她九岁——九岁的孩子记事。她爸认识什么人、平时跟谁来往,她可能记得一点。"
灰八爷跳下供台蹲到他肩膀上。陈七斤把灯关了,拿起包往外走。
"明天几点?"灰八爷问。
"早上六点的大巴。赵胖子五点半来接我。"
"那你今晚得早睡。"
"嗯。"
他拉开会议室的门走出去。走廊的灯是声控的,脚步声触发了——白光闪了一下。他往宿舍方向走,走了两步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。
供台上铁柜子里锁印的暗金光在黑暗里微微透着。六道银灰纹路排着,不亮。
他转回头继续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