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七斤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。
老陈回的那个"陈"字还亮在屏幕上。他不需要再问了——老陈记账用代号,一个字就是一个意思。"陈"就是跛陈。不是孙靖,不是伞,不是别的什么人。
"是跛陈。"他把手机翻过来给林晚看了一眼。
林晚看了一眼那个字,把手机推回去。她把右边那张开户照片重新放在桌上——帽檐压得低,口罩遮住半张脸,只露出鼻梁和眼睛。鼻梁中段那个微弯的弧度。
"他替孙靖继续汇款?"她问。
"孙靖2015年出了事。"陈七斤把椅子拉过来坐下,"原账户冻结了——可能是孙靖本人没办法去银行处理,也可能是银行那边出了问题。不管哪个原因,2015年之后钱断了。断了一年。"
"断了一年?"
"2015年账户冻结,2016年新账户才开。中间空了一年。这一年里马国栋家没收到钱。"
"那一年发生了什么?"
"跛陈可能花了半年到一年的时间才弄清楚孙靖的账户情况。他不是孙靖,不知道密码,不知道转账流程。他得自己摸——找到银行,查到账户状态,发现冻结了,再想办法开新账户。"
灰八爷蹲在桌边,爪子搭在文件夹边沿上:"他2015年用孙靖的身份证号在网上开了一个新账户。用孙秀兰的名字——跟2014年孙靖开的那个同名。但人脸识别的照片是他的。"
"他用自己的脸蒙混过去的。"陈七斤说,"2015年网上银行的人脸识别不严——戴着帽子口罩也能过。他故意压低帽檐拉高口罩,系统只抓了鼻梁和眼眶的轮廓就放行了。"
"那他每个月往里面存钱?"
"每年存一次。"林晚把流水记录翻出来,"不是月存,是年存。每年十二月初,往孙秀兰账户里存一笔——金额跟孙靖之前汇给六户人家的总额差不多。然后从孙秀兰账户转到马小燕的工资卡上。一笔进一笔出。"
陈七斤把流水记录拿过来看。A4纸,密密麻麻的进出账记录。从2016年12月到2025年11月——去年十二月的。每一笔都是十二月到账,金额五千。
2016年12月,五千。
2017年12月,五千。
2018年12月,五千。
2019年12月,五千。
2020年12月,五千。
2021年12月,五千。
2022年12月,五千。
2023年12月,五千。
2024年12月,五千。
2025年11月——上个月——五千。
十笔。十年。没断过。
"上个月还有一笔入账。"林晚指着最后一行,"今年十一月到账的,比往年早了一个月。金额一样。"
陈七斤盯着最后那行记录看了一会儿。上个月——十一月。跛陈还在汇。不是去年,不是前年,是上个月。
灰八爷的尾巴卷了一下:"那六户人家现在收到的是两个人的钱——孙靖汇到2015年,跛陈汇到至今。但只有马国栋家在2015年之后还收到。其他五户断了。"
"断了。"陈七斤把流水记录放回去,"跛陈只接手了马国栋一家。其他五户没接。"
"为什么只接马国栋?"
"可能两种原因。"陈七斤把马国栋的档案翻开,"第一种——其他五户的后人换了联系方式或者搬走了,跛陈找不到人。第二种——孙靖只交代了他管马国栋家。其他五户可能是孙靖自己管,没托付给跛陈。"
"为什么不托付?"
"不知道。也许孙靖觉得其他五户的事他自己能处理。也许他觉得只有马国栋家最需要——马国栋是第一个自愿的,欠他最重。也许——"他停了一下,"也许其他五户的后人不需要这笔钱。只有马国栋家的日子过得最难。"
林晚翻了一下马国栋的档案:"马国栋1995年失联。他妻子一个人带孩子。马小燕那时候九岁。他妻子在纺织厂打工——一个月几百块。日子确实紧。2010年他妻子病故,马小燕二十一岁,一个人。"
"五千块一年。"陈七斤算了一下,"不多,但对一个独自生活的年轻女工来说——够交半年房租。"
"孙靖选了这个金额。跛陈延续了。"林晚把笔记本合上。
会议室安静了一阵子。桌上的六份文件夹排着,马国栋的摊开在陈七斤面前。窗外有车经过,喇叭滴了一声。
陈七斤把马国栋的档案合上。他靠回椅背,手指搭在桌沿上。
"他替孙靖养了十年。"他说,"不是一年两年——是十年。从2015年孙靖出事到2025年上个月。每年十二月,准时到账。没断过。"
"他没让马小燕知道是谁汇的。"林晚说。
"他不想让人知道。他不是在施恩——他是在还债。替孙靖还的债。施恩会让人感谢,还债不需要。"
灰八爷蹲在桌上看着他。它的耳朵竖着,尾巴平放着。
"孙靖欠六条命。"灰八爷开口,声音不高,"他还不了了——手废了,人退了,走不动了。跛陈接过来替他还。不是还命——是还钱。钱不能抵命,但钱能让活人活下去。跛陈替孙靖养马国栋家十年——不是人情,是承诺。"
"什么承诺?"
"老陈说过——跛陈当年跟刘秀兰讲了一句:'我跟孙靖是老朋友。他建错了东西,我来替他收。'建错了东西得收。收的不光是七星阵的摊子,还有七星阵留下的人。"
陈七斤没说话。他把六份档案在桌上排成一排,从左到右看了一遍——马国栋、陈立民、刘志刚、赵红霞、王建军、周大勇。六个名字。六条命。六户人家。
跛陈替孙靖养了其中一户。十年。另外五户断了。不是不想管——是管不过来。他一个人。左手废了,左脚慢半拍。他连自己都顾不太周全,还要替孙靖养一个死了十年的轧钢厂工人的女儿。
"他替孙靖养了马国栋家十年。孙靖欠他的不是人情——是一辈子的活。"陈七斤把最后一份档案合上。
林晚看了他一眼:"一辈子的活?"
"跛陈本来可以走。他2012年替孙靖去跟刘秀兰道歉,2015年替孙靖接手汇款。中间三年他随时可以撒手不管——孙靖出事了,他走天经地义。但他没走。他留下来了,替孙靖收场。这不是三年五年——他可能得收到自己死。"
"你管这叫什么?"
"守约。"陈七斤把档案摞起来推到桌边,"孙靖跟他的约——'我建错了,你替我收。'他收了。一收就是十年。"
灰八爷从桌上跳下来蹲到供台上。它蹲了一会儿,开了口:"我之前觉得跛陈是个中间人。替孙靖跑腿、传话、送东西。现在看——他不是中间人。中间人不干十年的活。他是守约人。孙靖走了他守着,孙靖停了他接着干。他守的是孙靖留下的所有东西——包括人。"
陈七斤站起来。他把马国栋的档案从摞好的六份里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。
"去马国栋家。"他说。
林晚把笔记本收进包里站起来:"马小燕现在在外省。你打算怎么联系她?"
陈七斤翻了翻档案里的地址页。马小燕的现住址写在最后一栏——外省一个地级市,一个纺织厂宿舍的楼号和房间号。旁边附了一个手机号码。
"有固定住址。有手机号。"他把档案合上揣进包里,"我明天去一趟。"
"去外省?坐大巴?"
"坐大巴。四个小时。赵胖子送我去车站。"
"你直接打电话不行吗?"
"不行。电话里说不清楚。她爸的事——得当面问。她爸1994年怎么认识孙靖的,中间谁介绍的,她爸失联之前有没有跟她说过什么。这些东西电话里问不出来。"
林晚把包挎上:"那查账户那边呢?"
"你继续查。孙秀兰账户的每一笔进出都拉出来——金额、时间、对方账户、对方户名。上个月那笔的存款来源也查。跛陈存钱进去的方式——是柜台存还是转账。如果是柜台存,哪个网点。如果是转账,对方账户是谁的。"
"行。"林晚走到门口停了一下,"陈七斤。"
"嗯?"
"跛陈替孙靖守了十年。你呢?你打算守多久?"
陈七斤把包挎上。灰八爷跳上他肩膀。
"守到门开。"他说。
林晚没再说话,转身出了门。走廊里脚步声远了两步,楼梯间的门响了。
灰八爷蹲在他肩膀上:"明天几点的大巴?"
"早上六点。"
"赵胖子来送?"
"五点半。"
"那你得定四点半的闹钟。"
"定了。"陈七斤把会议室的灯关了。供台上铁柜子里锁印的暗金光透不出来,但六道银灰纹路在黑暗里排着——不亮,不动。
他拉开门走出去,带上了门。走廊声控灯亮了一下,白光打在他背上。他往宿舍方向走,脚底踩在地板上没什么声音。灰八爷在他肩膀上缩了缩,把尾巴卷起来。
走了两步陈七斤停了一下。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——林晚发了一条消息,刚发的。
"马小燕的手机号我帮你验证过了,能打通。你明天到了先发个短信,别直接打。"
他回了一个"好"字,把手机揣回兜里,继续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