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楼,没电梯。陈七斤爬到四楼的时候小腿开始发酸。楼道灯坏了两盏,墙皮掉了一片。五楼拐角堆着一辆旧自行车和一个纸箱子。六楼就两户门,左边那户门上贴了个福字,右边那户门关着。
他敲右边那扇门。里面电视声挺大,放着什么连续剧,能听到人说话的声音但听不清台词。
等了大概十来秒。没人应。
他又敲了两下,重了一点。
电视声突然小了。脚步声从里面传过来——不快,拖着走的那种。门开了一条缝,链子没解。
一只眼睛从缝里看出来。
"找谁?"
声音不大,带着点警惕。中年女人的嗓音,有点哑。
"马小燕?"
"你谁?"
"我叫陈七斤。从本市来的。想跟你了解一下你父亲马国栋的事。"
门缝里那只眼睛眨了一下。没动。电视声还响着——刚才调低了但没关。
"我爸?"她的声音变了一下,不是惊讶,是那种突然被人戳到一个老地方的反应。"你怎么知道我爸的?"
"二十年没人提过他的名字了吧?"陈七斤没往门前凑,站在门槛外面一步远的位置。"我是从他当年认识的一个人的线索找到你的。你爸1994年失踪——我是来找你了解他失踪之前的事。"
门缝里沉默了几秒。然后链子响了——她把链子解了,把门拉开了。
"进来吧。"
客厅不大。一张布沙发靠着墙,茶几上放着遥控器、一包纸巾和一个喝了一半的搪瓷杯。电视还开着,屏幕上一个古装剧在播。沙发旁边有个小阳台,晾着几件衣服。
马小燕把电视关了。客厅一下子安静了。
她比档案照片里瘦。四十岁了,脸不长,颧骨有点高,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不躲。头发扎在后面,穿着灰色的家居服,袖子卷了两道。脚上趿着一双棉拖鞋。
"坐吧。"她指了一下沙发,"喝水自己倒。"她去厨房把搪瓷杯端走了,换了两个干净杯子出来倒水。
陈七斤在沙发上坐下来。灰八爷蹲在他肩上,一声不吭。他扫了一眼客厅——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。照片有点旧了,颜色偏黄。一个男人、一个女人、一个小女孩。男人穿着蓝色工装,站姿很直。女人抱着小女孩,笑着。小女孩大概四五岁的样子——那应该是马小燕。
"那是你爸?"
马小燕把水杯放在茶几上,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:"嗯。我五岁拍的。我爸那时候还在轧钢厂。"
陈七斤从包里把马国栋的档案掏出来。他把档案翻到照片那一页——一张黑白打印的照片,马国栋穿着蓝色工装站在一家工厂门口。胸口别着工牌,工牌上名字隐约看得出"马国栋"三个字。
他把照片放在茶几上推过去。
"这是你爸失踪前的工作照。"
马小燕低头看了一眼照片。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没动,但手指紧了一下。她看了大概有七八秒——比看一眼要长得多。
"这是在轧钢厂门口拍的。"她说,"那个大门我认得。小时候我爸带我去过一次,让我在大门口等着,他进去拿东西。"
"你那时候多大?"
"六七岁吧。记不太清了。"
她把照片拿起来凑近了看了一下,又放回茶几上。她没把照片推回去,搁在自己这边。
"我以为他是跑了不要我们了。"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。"他失踪那年我九岁。我妈说他走了不要我们了。后来我妈报警,警察查了一阵子没查到。说是失联。"
"你妈跟你说他跑了?"
"我妈恨他。"马小燕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,"她一个人带我长大。纺织厂一个月几百块,房租水电加上我上学的钱。她每天五点出门,晚上八点回来。她觉得我爸跑了——不管我们了。她恨了他二十年。"
"你也这么觉得?"
"我以前也这么觉得。"她把杯子放回茶几上,"后来大了就不信了。我爸不是那种人。"
"什么意思?"
"我爸话不多,但他对我好。他走之前那几个月——"她停了一下,想了一会儿,"他每天晚上都坐在客厅里看我写作业。以前他不这样。以前他吃完饭就出门,去厂里找工友下棋。但那几个月他哪儿都不去,就坐在沙发上看我写字。我妈问他怎么了,他说没什么。"
陈七斤从内兜里掏出一张纸——孙靖留在第一座辅锁里的纸条。他把纸条放在茶几上。
"这是我们在你爸被封的那个位置找到的。"
马小燕低头看了一眼。纸条上的字她看了几秒。
"马国栋是自愿的。不用替他收尸。"
她念了一遍。念完之后手顿了一下——不是抖,是停。手指搁在纸条边沿上不动了。
"自愿的?"她抬头看陈七斤。
"是。"
"他自愿走的?"
"是。1994年孙靖联系了他。他同意了。1995年初他去的。"
"自愿去做什么?"
"这个我现在没法跟你说清楚。但你爸不是跑了——他是去做一件事。做之前他知道回不来。"
马小燕盯着纸条上那行字看了好一阵子。客厅里很安静,阳台外面有风吹进来,晾着的衣服轻轻晃。
"他走之前——"她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,"给我留过一封信。"
陈七斤没出声。
"他走的那天晚上,我睡着了。第二天早上起来,枕头底下有一封信。"她的手从茶几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,"我一直没拆。"
"二十年没拆?"
"嗯。"
"为什么?"
她看着墙上那张全家福。照片里马国栋站得很直,蓝色工装,胸口别着工牌。
"我怕拆了就知道他为什么走了。"她说,"不拆的话我还可以想他是因为什么事——不是不要我了,是有事。拆了如果他写的是'不要找我'——那跟跑了有什么区别。"
陈七斤没接话。他坐在沙发上等她。灰八爷蹲在他肩上,耳朵竖着,也没出声。
马小燕站起来。她走到卧室门口推门进去了。里面传来翻东西的声音——抽屉拉开的响声,什么东西挪动的闷响。翻了大概一分钟,她出来了。
手里拿着一个旧鞋盒。盖子上落了一层灰。她把鞋盒放在茶几上,打开盖子。里面放着几样东西——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小镜子、一张折叠的纸、一个铁皮小盒子。她从最底下抽出一只信封。
信封没有邮戳。没有署名。白的,放久了发黄了。封口粘着——用的是老式胶水,干了之后发硬发脆。
"他走之前放在我枕头底下的。"马小燕把信封搁在茶几上,手指搭在封口边上,没动。
她看了陈七斤一眼。
"我拆?"
"你拆。"
她的手指在封口边沿搓了一下——胶水干了二十年,一搓就裂了。封口开了。她把信纸从信封里抽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