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纸是普通的白纸。折了两折,跟信封一样发黄了。纸面上的字有点洇——钢笔墨水放久了会往纸纤维里渗,但字迹还看得清。
马小燕把信纸展开。
陈七斤没凑过去看。他坐在对面沙发上,等着。
马小燕低头看了一遍。看完了把信纸翻到背面——背面是空的。她又翻回正面看了一遍。
"小燕,爸要去做一件事,做完才能回来。如果回不来,你照顾好妈妈。每年有人给你汇钱,别问是谁。"
她念出声来了。念完之后把信纸折好——沿着原来的折痕折的。她把信纸放进口袋里。家居服的口袋浅,信纸露出一个角。她把角塞进去,拍了拍。
"他说他做完事就回来。"她开口了。
"他没回来。"陈七斤说。
"我知道。他如果回来了早就找我了。"她把茶几上的鞋盒盖子合上,"我等了他二十年。从九岁等到二十九岁。二十九岁之后不等了——不等了不代表不想。代表我认了。"
"你能接受他当时是自愿的吗?"
马小燕站起来走到电视前面。电视关着,屏幕是黑的,映着她的人影。她把遥控器拿起来又放下了。
"我认识我爸。"她没转身,对着电视屏幕说,"他不想做的事没人能逼他。小时候厂里组织加班,别人都去,他不去。领导找他谈了三次话,他说不去就是不去。扣工资也不去。"
"什么原因?"
"没什么原因。他不想去就不去。我妈跟他吵过——说别人都去你为什么不去。他说不想去。就这么一句话。我妈吵了半宿,他第二天还是没去。"
她转过来看着陈七斤:"这种人——他会自愿去做一件事,说明那件事在他心里比我重要。比这个家重要。"
"你不恨他?"
"恨过。"她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来,"九岁到十五岁那几年最恨。看着别的小孩有爸,我没有。我妈一个人扛着家,我帮不上忙。恨他为什么走了不回来。十五岁之后慢慢不恨了——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他走之前那几个月每天晚上看我写作业。"她看着墙上那张全家福,"一个要跑的人不会这样。他不是跑——他是在做一件他知道回不来的事。他提前在看我。多看一眼是一眼。"
陈七斤没接话。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。阳台外面有风进来,茶几上搪瓷杯里的水凉了。
灰八爷蹲在陈七斤肩头,低声说了一句:"这孩子挺通透的。"
马小燕听不到灰八爷说话。她看了一眼陈七斤的肩膀——灰八爷蹲在那儿。她没问那是什么。从头到尾她没提过那只猫。
陈七斤站起来:"你愿意跟我们回一趟城吗?"
马小燕看着他:"回去干什么?"
"你爸埋的位置我知道。在城西——原来的元丰科技老楼下面。如果你想去看看——"
"他埋在那儿?"
"是。第一座辅锁。他的残留记忆还在里面。"
马小燕的手搁在膝盖上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手指上没有茧,跟刘秀兰不一样。她没做过针线活,做的是纺织厂质检,手比刘秀兰的细。
"我跟你回去。"她站起来。
"你不用现在做决定——"
"我跟你回去。"她说第二遍的时候语气没变,但音量大了一点。她走到卧室拿了外套——一件深色的薄棉服,从衣架上扯下来套上了。拉链拉到一半停了,她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鞋盒。
鞋盒盖子合着。她走过去把盖子打开,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——小镜子、折纸、铁皮盒子。她把盖子重新合上,没动里面的东西。
"走吧。"她把鞋盒推到茶几角落里。
陈七斤走到门口先开了门。马小燕跟在后面出来,手里攥着遥控器——出了门才意识到,回去放遥控器又嫌麻烦,干脆塞进了棉服口袋里。
她锁门的时候钥匙转了两圈。门锁是老式的,钥匙拔出来的时候卡了一下。她拍了拍锁芯,钥匙拔出来了。
"我以前每年都会查收那笔钱是从哪儿来的。"她把钥匙揣进兜里,没转身,对着锁着的门说话。"查不到。银行那边说是个人汇款,不让查对方信息。我找了三次,三次都查不到。"
"现在你知道了。"陈七斤站在楼道里等她。
"是谁?"
"孙靖让他汇的。孙靖——就是当年联系你爸的那个人。"
"孙靖。"她念了一下这个名字,"那他现在人呢?"
"不在了。走不动了。"
"那钱呢?这些年还在到账。"
"另一个人替他在汇。"
马小燕没追问是谁。她站在门口想了两秒,把拉链拉到了头。
楼道灯亮着。陈七斤走在前面下楼梯。马小燕跟在后面,脚步声跟他错开一拍——他左脚先迈她右脚先迈。灰八爷蹲在陈七斤肩上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下到三楼的时候马小燕突然开口:"他那封信里说'每年有人给你汇钱,别问是谁'。他早就安排好了。"
"嗯。"
"他安排了别人给我们汇钱,但他自己没回来。"她的脚步声在楼梯上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下走,"他宁可把钱安排好,也不肯留下来。那件事——到底有多重要?"
陈七斤没回答。下到一楼他推开单元门。外面太阳还挂着,小区的水泥路上有几个老人在遛弯。马小燕跟出来,眯了一下眼。
"大巴四个小时。"陈七斤说,"走吧。"
马小燕跟上了他的步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