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铁过了第二个站之后车厢里空了大半。
马小燕坐在靠窗的位置,陈七斤在过道这边。灰八爷蹲在他肩上缩成一团,耳朵压着——高铁的声频它不太舒服,一直没吭声。
窗外的农田一块一块往后退。马小燕看了一会儿窗外,突然开口:"那你现在做的,是在替他收尾?"
陈七斤正在看手机上林晚发的账户流水信息。他抬头看了她一眼:"算是。"
"收什么尾?"
"你爸当年参与了一项工程。他做完他那一部分之后就没了。现在那个工程出了问题,我替他看看。"
"什么问题?"
"门关了三十年,有可能再开。"
马小燕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他:"门?"
"你爸当年做的事——简单说,是帮一扇门关上。关上了之后他回不来了。现在我在看这扇门会不会再开。"
"那你会让它再开吗?"
"不会。"
马小燕点了一下头。她没再追问什么门、什么工程。她把目光转回窗外,农田变成了丘陵,隧道一个接一个。过隧道的时候车窗变成了一面黑色的镜子,映着她的脸。
"那就行。"她说,"我爸如果知道门没开,他会高兴的。"
"为什么?"
"他这个人——就喜欢关门。"马小燕嘴角动了一下,不算是笑,"小时候我家的门反锁都是他修的。别人家装弹簧门、装防盗锁,他不信那些。他自己拿铁片和旧锁头拼了一个反锁装置,装在门框里面。从外面看不出来,从里面一拨就锁死。"
"自己做的?"
"他是轧钢厂的,跟铁打了一辈子交道。家里什么东西坏了都自己修——水管漏了自己焊,窗户松了自己钉。别人家找修理工,他不用。"
她低头看了一眼陈七斤搁在扶手上的右手。虎口下方那道暗金色的纹路在车厢的日光灯下不太明显,但离得近能看到。
"你手上那个是什么?"
陈七斤把右手翻过来看了看。锁印的六道银灰纹路在暗金底色上排着,不亮。
"旧锁的印子。"
"烫上去的?"
"不是。自己长的。"
马小燕没追问"自己长的"是什么意思。她把目光转回窗外。又一个隧道,车窗变黑了。
"我家以前也有一把旧锁。"她看着黑漆漆的车窗说,"挂在老屋门框上。铁的,不小,巴掌大。我小时候够不着,我爸抱着我让我摸。锁面上有花纹——我不记得是什么花了。"
"那把锁后来呢?"
"我爸带走了。他走之前把那把锁从门框上拆下来带走了。"
"什么时候拆的?"
"他走那天。我妈说那天晚上她回来的时候门框上少了一把锁。挂锁的钉子还在,锁没了。"
陈七斤把右手从扶手上收回来。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锁印——六道纹路在暗金底色上安安静静的。
灰八爷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尾巴。尾巴尖扫过他的脖颈,凉的。它的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陈七斤能听见:"锁印认主的时候会有这种巧合吗?"
陈七斤没回答。他把右手收进了外套口袋里。
车厢里报站广播响了。下一站是终点站——他们的城市。马小燕把棉服拉链往上拉了拉,把口袋里的遥控器掏出来搁在座位上——她一直忘了还回去。
"还有多久到?"
"二十分钟。"
她点了一下头,又看了一会儿窗外。最后一段隧道出了之后,窗外变成了城区——楼房、公路、高架桥。
"陈七斤。"
"嗯。"
"我爸带走的那把锁——我后来再也没见过。我找过,老屋翻过一遍,没找到。他没留在家里。"
"可能带走了。带去了他去的那个地方。"
"什么地方?"
"第一座辅锁的位置。城北老桥桥墩下面。"
马小燕转过头看他:"锁在桥墩下面?"
"可能。我不确定。但你爸带走的锁——如果他带去了那个位置,可能还在。"
她没再说话。列车减速了,窗外的楼房慢慢往后滑。到站广播又响了一遍。
车停了。陈七斤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把包拿下来。马小燕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外套。
走到车门口的时候马小燕突然回头看了一眼车厢里面。空的,没什么可看的。
"那把锁——如果你找到了,"她站在月台上说,"替我看看上面有没有刻着一个'燕'字。"
"你爸刻的?"
"嗯。他什么锁都刻我的名字。家里所有的锁——门锁、柜子锁、抽屉锁——上面都有一个'燕'字。他用钉子尖刻的,一笔,歪歪扭扭的。"
陈七斤站在月台上看着她:"为什么刻你的名字?"
"他说锁上刻了名字,小偷就不敢偷。偷了也是别人的东西,卖不出去。"她嘴角动了一下,"我信了好多年。后来才知道他在唬我——小偷哪管你刻没刻字。"
陈七斤把包挎上肩。灰八爷在他肩上伸了个懒腰——高铁终于坐完了,它的耳朵竖回来了。
"走吧。"陈七斤往出站口走。
"去哪?"
"先回十七楼。明天带你去桥墩那边看看。"
马小燕跟在后面。出了站,赵胖子的捷达已经停在出站口。赵胖子趴在方向盘上看到他们出来,按了一下喇叭。
"几个人?"赵胖子摇下车窗。
"两个。加上一只猫。"
赵胖子看了一眼马小燕,又看了一眼灰八爷。他没多问,把后门打开了。马小燕上了后座,陈七斤坐副驾。
"回十七楼?"赵胖子发动车。
"回。"
捷达开出了停车场。灰八爷蹲在陈七斤肩上,回头看了马小燕一眼——她坐在后座,手揣在棉服口袋里,指尖隔着布料捏着那封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