桥墩下面的水位比上次来的时候低了一些。
陈七斤蹲在封层前面，右手按上去。暗金色的涂层微微亮了一下——跟上次来复查的时候反应一样。封层表面浮起一层薄薄的暗金光，透过光能看到下层旧符文的纹路。
灰八爷蹲在他肩上低头看了一眼："封层完好。没自愈。"
"嗯。"陈七斤把手在封层上移了一下。涂层跟着他的手走，暗金光在他手指经过的位置亮了一点，离开之后暗下去。符文的纹路在暗金光底下隐约可见——刻痕深，边缘规整。
马小燕蹲在旁边。她没出声，看了一会儿封层下面的符文。
"这个形状。"她突然伸手在空中比了一下——一个圆圈，中间两条交叉的线。
"你见过？"
"我爸工具箱上也刻过。"她的手指还停在空中，"一模一样。他用钢钉在铁皮箱子上画的。我小时候问他那是什么，他说是他厂的标志。"
"厂的标志？"
"他骗我的。轧钢厂没有这种标志。我后来去厂里找过——厂里的标志是个齿轮加一个'轧'字。不是这个。"
陈七斤把手从封层上拿开。暗金光退了，封层恢复成灰扑扑的样子。他站起来看了一眼符文的位置——圆圈加交叉线。跟采石场岩壁上那个标记一样。跟伞面暗绣地图终点的标记一样。跟跛陈铜扣上的符号一样。
"你爸的工具箱还在吗？"他问。
"在老屋。我妈后来把老屋卖了——2012年卖的。搬走的时候我收拾过一遍，工具箱太重没带走。新房主可能还留着，也可能扔了。"
"工具箱上除了这个符号，还刻了什么？"
马小燕想了一下："符号在箱盖里面。打开箱盖，正中间就是这个。旁边——"她皱了一下眉，"旁边好像还有一圈小齿。围着符号排了一圈，像齿轮的边。"
"一圈齿。"陈七斤把齿轮铜扣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封层旁边的石面上。铜扣不大，边缘八颗齿，四长四短交替排列。他把铜扣转到符文旁边。
"你看这个铜扣上面的齿纹。跟你爸工具箱上那圈齿——是不是一样的？"
马小燕凑近了看。她把铜扣拿起来翻了翻，又看了一眼封层下面的符文。她的手指沿着铜扣的齿边摸了一圈。
"一样。"她说，"排列方式一样。长齿短齿交替。我爸工具箱上那一圈也是这样排的——四长四短。"
灰八爷在陈七斤耳边低声说了一句："马国栋知道他在干什么。他不只是一个自愿者——他知道整个七星阵的结构。他把七星阵的符号刻在了自己的工具箱上。"
陈七斤把铜扣从马小燕手里接回来。他看了一眼铜扣上的齿纹，又看了一眼封层下的符文。两样东西的形状对得上——符文是圆圈加交叉线，铜扣是齿轮的外圈。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图案。
"你爸是轧钢厂的工人。"他说，"他跟铁打了一辈子交道。七星阵的辅锁——第一座辅锁的物理结构是金属的。铸造、打磨、安装。这些工序需要懂金属加工的人来做。"
"你是说我爸帮孙靖建了辅锁？"
"不是帮。是做。第一座辅锁的金属部分可能就是他亲手做的。他是自愿者，但他同时也是建造者。"
马小燕站起来。她看着桥墩下面的封层，手揣在棉服口袋里。
"他什么都会做。"她的声音不高，"家里的东西全是他做的。门锁、窗框、灶台上的铁架子——全是。他用铁做东西比用木头还熟练。"
陈七斤把铜扣收回口袋。他看了一眼封层——暗金光已经完全退了。封层安静地待在桥墩下面，灰扑扑的，跟周围的石头没什么区别。
"你爸带走的那把旧锁。"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"上面刻着一个'燕'字。如果那把锁跟辅锁有关系——他可能把锁放进了辅锁的金属结构里面。"
"什么意思？"
"第一座辅锁的金属部分是他做的。他在制作的时候可能把自己的锁嵌了进去——作为一种封口的标记。就像他给家里的锁刻名字一样——锁上刻了名字就是他的。辅锁上嵌了他的锁，那座辅锁就是他的。"
马小燕看着封层的位置想了一会儿。
"那把锁如果嵌在里面——现在还在吗？"
"应该还在。封层是后来加上去的。封层下面的辅锁结构没动过。"
"能看到吗？"
"看不到。封层挡着。除非——"陈七斤停了一下，"除非用锁印把封层打开。但我不会现在开。封着比开着安全。"
马小燕没再追问。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，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普通的手，没有茧，没有纹路。她把手放回去。
"我爸工具箱——老屋的新主人可能还留着。"她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，"我妈卖房子的时候留了新房主的电话。我试试能不能联系上。"
"问什么？"
"问工具箱还在不在。如果在，让他拍一张箱盖里面的照片给我看。"
"就说你要看符号。别提别的。"
"我知道。"她翻到一个号码，按了拨打键。手机贴在耳朵上等了一会儿。对面接了。
"喂？您好，我是之前卖房子的马家的女儿——对，对。我想问一下，老屋杂物间里有一个铁皮工具箱——还在吗？"
对面说了几句什么。马小燕听了一会儿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"在是吧？那麻烦您帮我看一下——箱盖打开，里面的那一面有没有刻着什么。您拍张照片发给我行吗？——对，现在就拍。我等着。"
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，开着免提等。对面传来走路的声音、开门的声音。大概过了一分钟，手机上收到一张照片。
马小燕点开照片放大。
铁皮箱盖内面。中间一个圆圈，中间两条交叉的线。旁边一圈小齿，四长四短交替排列。符号的右下角——有一个字。歪歪扭扭的，一笔。不是钢钉刻的，像是用什么尖头工具划上去的。
"燕"字。
马小燕盯着那个字看了好几秒。
"在。"她把手机屏幕翻给陈七斤看，"工具箱还在。符号在上面。'燕'字也在。"
陈七斤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照片。铁皮箱盖内面的符号跟封层下的符文一模一样。圆圈加交叉线，外面一圈齿轮纹。"燕"字歪歪扭扭地刻在符号右下角。
他把手机还给马小燕："跟新房主说，那个工具箱先别扔。过两天我亲自去一趟。"
马小燕把手机收起来："你去看工具箱？"
"我去看看那个符号有没有别的东西。你爸在箱盖上刻了七星阵的符号——箱体里面可能还有别的。"
灰八爷蹲在陈七斤肩上，尾巴晃了一下："马国栋不只是自愿者。他是第一座辅锁的建造者。他把自己的锁嵌进辅锁里，把七星阵的符号刻在工具箱上。他比其他五个自愿者都更深入这个局。"
陈七斤从桥墩下面走出来。外面阳光照在河面上，水纹晃。他站了一下把口袋里的铜扣摸了一下——铜扣在口袋里硬硬的，八颗齿的边沿硌着手指。
"你爸工具箱现在在哪？"他回头问。
马小燕已经把手机收起来了："老屋在城北。新主人姓刘，人还行——说工具箱一直在杂物间放着，没人动。"
"明天我去。"
"我跟你去。"
"不用——"
"我跟你去。"她说了第二遍。语气不重，但不像是在商量。
陈七斤看了她一眼。她站在桥墩旁边，棉服拉链拉到顶，手揣在口袋里。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——不是倔，是习惯了。
"行。"他说。
灰八爷在他肩上小声说了一句："她跟刘秀兰不一样。刘秀兰是跑了的人，她是留下来的人。"
陈七斤没接话。他往岸上走，脚踩在河边的碎石上嘎吱响。马小燕跟在后面，踩着同样的碎石，脚步声比他的轻一点。
赵胖子在桥上面等着。捷达的发动机没熄，排气管冒着白烟。他看到他们从桥墩下面上来，摇下车窗："完事了？"
"完了。明天去城北老屋一趟。"
"得嘞。明天几点？"
"上午九点。"
"行。"赵胖子把车窗摇上去。捷达等着他们上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