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小燕挂了第二个电话,把手机攥在手里没放下。
她站在十七楼会议室窗边,背对着陈七斤。窗外的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又没下下来。
"怎么了?"陈七斤问。
"新房主说当年收房的时候仓房里有一批旧物没清理。他搬进来之后没动过——说杂物太多,懒得翻。工具箱可能还在。"
"他说了仓房具体位置吗?"
"在房子后面。单独一间。他有钥匙——他说寄给我,但来不及了。他说让我直接去,钥匙放在门口水表箱子里。"
"那今天就去。"陈七斤站起来把包背上,"老屋在哪?"
"城北二十公里外的镇子上。开车一个半小时左右。"
"赵胖子在楼下。"
马小燕转过来看了他一眼。她穿着昨天那件深色薄棉服,拉链没拉。里面是家居服——她没换衣服就出来了。
"你等一下。"陈七斤看了一眼她的穿着,"换身衣服。仓房里灰大。"
"不用换。"她把棉服拉链拉到顶,"走吧。"
赵胖子的捷达停在楼下。三个人上了车——马小燕后座,陈七斤副驾,灰八爷蹲在陈七斤肩上缩成一团。
车上了省道之后两边变成了农田。十一月底的田空着,稻子割了,茬子留着。赵胖子开了半个多小时,看了一眼后视镜:"马姐,前面岔路往哪边?"
"往右。过了桥之后第一个路口左转,一直走到头。"
"得嘞。"赵胖子打了方向盘。
左转之后路窄了。水泥路变成砂石路,两边是老旧的民房。路尽头是一栋二层小楼,红砖外墙,二楼窗户关着,一楼的窗帘拉着。院子门是铁的,上面挂着一把挂锁。
"这就是你家?"赵胖子把车停下。
"我小时候住到九岁。"马小燕下了车,"后来我爸失踪了,我妈带着我搬到城里了。2012年把房子卖了。"
她走到院子门口蹲下来看水表箱子。箱子在门框右边,铁皮的,锈了。她把箱子掰开,里面有一个塑料袋包着一把钥匙。
"钥匙在。"她拿起来。
"你等一下——这院子门锁呢?"赵胖子在旁边看着。
马小燕用钥匙开了院子门。铁门推开的时候嘎吱响了一声。院子不大——水泥地,靠墙有一棵枣树,树下面散着几个旧花盆。花盆倒着,干土撒了一地。
"仓房在后面。"马小燕穿过院子往后面走。陈七斤跟在后面。赵胖子留在院子里看车。
仓房在房子后面,单独一间。铁皮门,挂着一个挂锁。马小燕用水表箱子里拿的钥匙试了一下——插进去转不动。
"锁不一样。"她把钥匙拔出来看了一下,"这把是院子门的。仓房锁不是这把。"
陈七斤看了一眼挂锁。老式的,铜锁体,锁梁锈了。他从口袋里掏出折叠刀,用刀尖拨了一下锁芯。锁芯不动——锈死了。他换了个办法,刀尖插进锁梁和锁体之间的缝隙,用力一撬。锁梁没断,但锁体根部的铆钉松了。他又撬了一下,铆钉崩了,挂锁连着铆钉一起掉在地上。
"你这手艺行啊。"赵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,站在后面看。
"锁锈了。"陈七斤把铁皮门推开。
灰尘扑出来——厚厚一层,混着霉味。他用手挡了一下脸,等灰散了才往里走。仓房不大,五六平米。靠墙堆着旧木箱、纸盒、几个生锈的铁架子。地上散着碎砖头和塑料袋,角落里有蜘蛛网。
灰八爷从他肩上跳下来,鼻子贴着地面闻了一圈。它跳上靠墙的一个木箱,往角落看了一眼,耳朵竖了起来。
"最里面。"它的声音压得很低,"靠墙角,下面压着东西。"
陈七斤走过去。他把上面的纸盒挪开——纸盒底软了,一碰就变形,里面装的是旧衣服。底下压着一个旧木箱,木箱半烂了,木板发黑。他把木箱拖出来,木箱后面靠墙角的位置有一只铁皮箱子。
铁皮工具箱。
不大,比鞋盒宽一点,比鞋盒矮一些。锈了——表面覆着一层红褐色的铁锈,有些地方锈得起皮了,翘着。盖子和箱体之间的缝隙被锈填满了。但箱盖正面的符号看得清。
圆圈,中间两条交叉的线。旁边一圈小齿,四长四短交替排列。符号的右下角——一个歪歪扭扭的"燕"字。
陈七斤蹲下来看了一眼符号。跟桥墩下封层里的符文一模一样。跟齿轮铜扣上的齿纹一模一样。跟采石场岩壁上的标记一模一样。
"马小燕。"他回头叫了一声。
马小燕站在仓房门口。她没进来——灰太大,她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才往里走。走到工具箱旁边蹲下来。
她看到箱盖上的符号。看到"燕"字。
她没出声。蹲着看了很久。
"他走之前把工具箱留在了这里。"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,"放在仓房最里面,压在木箱底下。他知道自己不会回来取。"
陈七斤蹲在另一边:"我能打开看看吗?"
"开吧。"
他把折叠刀拿出来,刀尖插进盖子和箱体之间的缝隙。锈太厚了,刀尖滑了一下。他换了个角度,从锁扣的位置撬。锁扣锈死了——铁质的,锈成了一个铁疙瘩,跟箱体焊在一起似的。他用力拧了两下,锁扣根部断了,咔嚓一声。
箱盖弹开。
铁锈碎屑落了一层——棕红色的粉末,落在地上沙沙响。箱盖内侧也锈了,起了一层锈壳。陈七斤用手把碎屑扫了一下。
箱底垫着一层旧油布。军绿色的,边缘磨了毛,叠了两折铺在箱底。油布上面什么都没有——工具不在了。工具箱是空的。
"工具呢?"赵胖子从门口探了半个脑袋进来。
"不在了。"陈七斤说,"他走之前清空了。"
"那这箱子不就是个空壳子?"赵胖子说,"费这么大劲——"
"等一下。"陈七斤把手伸进箱底摸了一下。油布底下鼓鼓的。"底下有东西。"
他把油布掀开。油布下面压着一叠折好的纸。纸面发黄了,折了三折,叠得整齐。不是一张——有好几张叠在一起,纸角露出来,边缘碎了。
他小心地把那叠纸从油布下面抽出来。纸放久了发脆,抽的时候边缘又碎了一点。他把纸搁在工具箱盖上,展开最上面一张。
纸面泛黄发脆。上面的字是钢笔写的——抬头一行字,写得端端正正。
"七星阵第七环设计图——马国栋/1993年12月。"
马小燕蹲在旁边。她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呼吸顿了一下。
"1993年。"她念了出来,"我三岁的时候。"
仓房里安静了。铁皮门缝里透进来一条光,照在工具箱盖上,照在那张泛黄的纸上。
"他早就知道。"她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