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七斤把最上面那张图纸在工具箱盖上完全展开。
纸面A4大小,发黄发脆,边角碎了一点。但中间部分保存得还算好——油布隔了潮气,纸没烂透。
手绘图。钢笔画的,线条直而细。画的是一个俯视图——一个圆环结构,标注了内外径、深度和角度。圆环外侧画了六个小方块,均匀分布。每个方块旁边标了编号,从一到六。第七个位置——圆环的正上方——画了一个虚线框,空着。
"七个位置。"陈七斤指着图上的方块,"前六个是实的。第七个是虚的——没画完。"
马小燕蹲在旁边看。她不懂工程图纸,但她认识字。图纸上每个标注她都看得明白。
"尺寸标得很细。"她说,"我爸画图很仔细。他以前在家画东西的时候——画窗户尺寸、画灶台图纸——都是这样的。一个尺寸标好几遍,怕看错了。"
陈七斤把图纸的右下角翻过来看。右下角有一行批注,字比图纸上的标注小一号,但笔迹一样——马国栋的字。
"第七环须以双血亲献祭方可完成。"
他念了一遍。停了一下。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。
"孙靖不知此条。待完工后告知。"
仓房里安静了。外面院子里有风刮过铁皮屋顶的声音。
马小燕看着那行字。她的手指搁在图纸边沿上没动。
"我爸知道孙靖不知道的事。"她说,"他准备好了要告诉他——'待完工后告知'。但他没来得及。他把自己填进去了,没机会说了。"
陈七斤看了一眼图纸上的日期:"1993年12月。孙靖1994年才开始建第一座辅锁。你爸画这张图的时候,七星阵还没动工。"
"提前了半年。"
"至少半年。你爸在孙靖动工之前就把第七环的设计图画好了。他不只是帮忙干活的——他是设计的人。"
灰八爷蹲在陈七斤肩上。它一直没出声,这时候开口了,声音压得很低:"马国栋在孙靖开始施工之前就已经画好了第七环的设计图。他知道双血亲献祭的事——但孙靖不知道。他打算建完之后再告诉孙靖。但他自己填进去了,没来得及说。"
陈七斤把图纸翻到背面。背面也有字——几行,竖着排的。马国栋的笔迹,字比正面的批注大一点。
"如果我不在了,把这张图交给穿灰大衣的人。他会知道怎么用。"
他念了一遍。
"穿灰大衣的人。"马小燕看着这几行字,"是谁?"
陈七斤想了一下。穿灰大衣——跛陈穿的是军绿色夹克,不是灰大衣。老陈穿的是黑色外套。伞穿的是黑外套。
"不知道。"他说,"目前接触过的人里面没有穿灰大衣的。"
灰八爷的耳朵动了一下:"可能是还没出现的人。也可能是以前穿过、后来不穿了。"
陈七斤把图纸翻回正面又看了一遍结构图。七个位置,前六个标了编号,第七个虚线框空着。圆环外径标注了具体数值——他用手指量了一下,跟采石场岩壁上凹痕的尺寸差不多。
"这张图纸上的第七环尺寸,跟采石场岩壁上的凹痕吻合。"他说,"你爸画的不是概念图——是施工图。按这个尺寸建出来的东西跟采石场那个对得上。"
"那采石场那扇门——"
"是你爸设计的。他设计了一扇门,让孙靖去建。建完之后他把自己填进去了。"
马小燕站起来。她蹲久了膝盖有点麻,扶着墙站了一下才稳住。仓房里灰尘还在飘,光线从铁皮门缝里透进来一条。
"我爸不是被骗去的。"她看着图纸说,"他是自愿去设计那个东西的。孙靖可能是他选的人——他画好了图,让孙靖去建。"
陈七斤把图纸小心地叠好。纸太脆了,他沿着原来的折痕折,没折新的。他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——防水的——把图纸装进去封好。
"那他选的人后来建完了。"他把文件袋揣进包里,"他也填进去了。"
马小燕看着他把图纸收起来。她没拦,也没说要自己拿着。
"那个'穿灰大衣的人'——"她开口,"我爸让他看这张图。你觉得他现在还活着吗?"
"不知道。但你爸留了这个话——说明他信任这个人。他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他。"
"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?图纸?"
"图纸是其一。另外——"陈七斤看了一眼工具箱。箱底的油布还铺着,箱盖上刻着那个符号和"燕"字。"你爸带走了那把旧锁。旧锁不在工具箱里——他带走的时候没放在这儿。他放在了别的地方。"
"放在哪?"
"可能放在第一座辅锁里面。他建辅锁的时候把锁嵌进去了——我之前猜的。现在看这张图纸——"他把文件袋拿出来又看了一眼图纸背面的字,"他留下的每一样东西都有用处。图纸给穿灰大衣的人。工具箱留着等后人来翻。旧锁嵌在辅锁里。三样东西,三个位置,三种用途。"
灰八爷从陈七斤肩上跳到工具箱盖上,蹲着看了一眼空箱底。它用爪子拨了一下油布——油布底下什么都没有了,图纸抽走了,就剩一层布。
"工具箱是空的。"它说,"工具不在了。马国栋走之前清空了工具——只留了图纸和油布。"
"工具他去辅锁那边用了。"陈七斤把工具箱盖合上。盖子合的时候铁锈碎屑又掉了一些。他用手把碎屑扫掉,看了一眼箱盖上的符号——圆圈加交叉线,一圈齿,"燕"字。
"你爸在工具箱上刻了七星阵的符号和你的名字。"他站起来,"他把工具箱放在老屋仓房最里面,压在木箱底下。他知道总有一天有人会来翻——要么是你,要么是拿锁印来的人。"
马小燕把仓房门推开了一点,让光透进来。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院子——水泥地上的青苔、倒了的花盆、铁皮院门。
"我小时候在这个院子里玩。"她说,"我爸坐在门口给我磨过一把铁皮小刀——用锉刀磨的,磨了半个下午。刀柄上刻了一个'燕'字。"
她把棉服拉链往上拉了拉。
"走吧。"
陈七斤把工具箱留在原地没动。他看了一眼——箱盖合着,铁锈覆了一层。符号和"燕"字在铁锈底下隐约可见。
"工具箱先放这儿。"他说,"回头让新房主看着,别扔了。"
马小燕点了下头。她从仓房里走出来,站在院子里等陈七斤。赵胖子在车里看到他们出来了,发动了引擎。
陈七斤走到院子门口停了一下。他回头看了一眼仓房——铁皮门半开着,里面暗。
灰八爷蹲在他肩上:"图纸你拿着了?"
"在包里。"
"穿灰大衣的人——你打算找?"
"先记住。等线索出来了再说。"
他拉上院子门。挂锁坏了锁不上,门虚掩着。他上了车,赵胖子把车倒出去。马小燕坐在后座,手揣在口袋里。口袋里那封信还在——马国栋二十年前留的,她刚拆了一天。
车开上省道之后赵胖子看了一眼后视镜:"回十七楼?"
"回。"陈七斤把包搁在脚边。包里的文件袋硬硬的,硌着他的鞋。
灰八爷蹲在他肩上,尾巴卷着。它的耳朵转了一下,对着后座方向。
马小燕坐在后座,低着头看手机。手机相册里存着刚才新房主拍的那张工具箱照片——铁皮箱盖内面,符号,齿纹,"燕"字。她把照片放大,看了一会儿"燕"字,然后关了屏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