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七点。十七楼会议室的灯开着。
陈七斤把包搁在椅子上,从文件袋里把马国栋的三张图纸抽出来。纸面发黄发脆,他小心地展开放在供台上。三张纸铺开,从左到右排——总图、辅锁节点图、第七环设计图。
然后他打开铁柜子,从最里面一层拿出另一个硬壳文件夹。打开——孙靖的精修版七星阵图纸。这张他之前看过好几遍了,纸面白,线条是碳素笔画的,标注工整。
两张图纸并排铺在供台上。左边孙靖的,右边马国栋的第七环设计图。
灰八爷蹲在供台上,脑袋在两张图纸之间转了转。
孙靖的图纸——六个辅锁用实线画了完整结构。每座辅锁标注了位置、尺寸、深度、符文排列。第七环的位置画了一个虚线框。框里面是空的。没有内部结构,没有受力方向,没有标注。就一个空框。
马国栋的图纸——第七环用实线画的。内外径、深度、角度全部标了。圆环外侧六个方块均匀分布,编号一到六,对应六座辅锁的位置。第七个位置在正上方——跟孙靖图纸上的虚线框位置吻合。
但马国栋在第七个位置上画了完整的东西。从中心向外辐射的六条线,每条线上标了箭头,箭头方向从中心向外。每条线末端标了数值——力的方向和大小。
"你看看这两张。"陈七斤指着两张图纸对灰八爷说。
灰八爷凑近了看。它的鼻子几乎贴到纸面上。
"孙靖的图纸上第七环是空的。"它说,"虚线框,什么都没画。他知道第七环在那个位置,但不知道里面是什么——或者说他知道位置,但不知道结构。"
"马国栋的图纸上第七环是满的。"陈七斤指着右边的辐射线,"受力方向从中心向外扩散。六个箭头分别指向六座辅锁的位置——第一座到第六座。第七环是应力核心。它连着前面六座辅锁。"
"什么意思?"
"意思是前六座辅锁不是各自独立的。它们通过第七环连在一起。第七环是控制中心。如果第七环激活,六座辅锁的受力方向全部由第七环控制。没装上之前,六座辅锁是散的。装上之后——六座连成一体。"
灰八爷的耳朵竖了一下。它看着马国栋图纸上的箭头方向,又看了一眼孙靖图纸上六个辅锁的位置。
"六个箭头。"它用爪子点了一下图纸,"每个箭头指向一座辅锁。但粗细不一样——第一座、第三座、第五座的线粗一点。第二座、第四座、第六座的细。"
"对。第七环的受力不是均匀分布的。它跟六座辅锁的连接强度不一样。第一、三、五这三座辅锁跟第七环的连接更紧——标注的数值大。如果第七环激活,这三座辅锁承受的力最大。"
"为什么不一样?"
"不知道。马国栋没写原因。但从数值上看——第一、三、五这三座辅锁跟第七环的连接最紧。我之前拆锁的时候,第一座和第三座辅锁的符文反应确实比第二座强。当时不知道为什么。现在看了这张图——数值对得上。"
灰八爷蹲在供台上想了一下:"马国栋设计了第七环。孙靖建了它——但只建了结构,没激活。因为缺人。"
"缺两个人。"陈七斤把马国栋图纸右下角的批注指给灰八爷看。
"第七环须以双血亲献祭方可完成。孙靖不知此条。待完工后告知。"
灰八爷念了一遍:"双血亲献祭。一个在阵眼,一个在第七环。"
"马国栋填进了阵眼——他是第一个。第七环的位置空着,等刘秀兰。刘秀兰跑了。所以第七环一直没激活。"
"孙靖不知道双血亲的事?"
"不知道。马国栋的批注写得很清楚——'孙靖不知此条。待完工后告知。'他打算建完之后告诉孙靖。但他自己先填进了阵眼,没来得及说。孙靖一直以为第七环只需要一个人。直到后来他自己发现了通道——可能是在建第四座辅锁的时候推演出来的。但'双血亲'这个条件,他到头来都没从马国栋嘴里听到。"
"那他怎么知道需要两个人的?"
"跛陈。"陈七斤说,"跛陈2012年去找刘秀兰的时候跟她说了——阵眼和第七环之间有通道,需要血亲。跛陈知道。但他知道的可能也是后来才搞明白的——马国栋没告诉任何人就填了阵眼。跛陈可能是事后从马国栋留下的其他东西里推出来的。"
陈七斤把两张图纸往一起推了推。纸边对齐——两张纸大小差不多。孙靖图纸上的六个辅锁位置跟马国栋图纸上的六个方块位置重合。孙靖图纸上的虚线框跟马国栋图纸上的第七环实线结构重合。
"你看看这个。"他把两张图纸并拢,"孙靖的图纸上第七环是空框。马国栋的图纸上第七环是实线。两张合在一起——第七环从空变满了。前面六座辅锁的图是孙靖画的,第七环的图是马国栋画的。两个人各画了一半。"
灰八爷蹲在两张图纸中间看了一会儿。它的尾巴慢慢卷起来。
"各做一半。"它说。
"各做一半。"陈七斤点头,"马国栋画了第七环的设计图,但他没建——他把图交给了孙靖去建。孙靖建了前六座辅锁和第七环的物理结构,但他没激活——因为马国栋还没填阵眼。马国栋填了阵眼之后,第七环那边等刘秀兰。刘秀兰不来,第七环就空着。"
他顿了一下。
"马国栋负责设计。孙靖负责施工。马国栋填了阵眼。孙靖等第七环的人。他们俩互相给彼此留了一半的活——谁也做不完。"
"那孙靖知道第七环的设计是谁画的吗?"
"可能知道。也可能不知道。马国栋的批注上写'孙靖不知此条'——'双血亲献祭'这个条件。但第七环的设计图本身,孙靖应该是知道的——他得照着图纸建。"
"那他为什么不在自己的图纸上画第七环的内部结构?"
陈七斤想了一下。他看了一眼孙靖的图纸——虚线框,空的。
"可能他不想画。他自己的图纸上只标了位置——第七环在哪儿。内部结构是马国栋的图。他没抄过去。"
"为什么不想画?"
"可能他觉得不是他该画的东西。第七环是马国栋设计的——孙靖建了外壳,但内核是马国栋的。他在自己的图纸上留了空框,意思是'这一块不是我做的'。"
灰八爷没说话。它蹲在供台上看着两张并排的图纸。左边孙靖的——六个辅锁加一个空框。右边马国栋的——第七环的完整结构。两张合在一起,七星阵的全景图出来了。
"那你现在拿全了。"它说。
陈七斤把两张图纸叠好。孙靖的在下,马国栋的在上。两张纸叠在一起边角对齐。他打开供台旁边的铁柜子,把两张图纸放进一个硬壳文件夹里,文件夹放进柜子最里面一层。
他关柜子门的时候锁印热了一下。
不重—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。像有什么东西在手腕里面翻了个身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腕。六道银灰纹路在暗金底色上排着。然后动了。
六道纹路慢慢移动,排列方式变了。从平行的六条线变成了一个圆形——齿轮的形状。八颗齿,四长四短交替排列。跟齿轮铜扣上的齿纹一模一样。跟马国栋工具箱上刻的那圈齿纹一模一样。
停了大概三秒。
然后纹路慢慢恢复原状——六条平行线,安安静静排着,不亮了。
灰八爷蹲在供台上看着他手腕上的变化。它的眼睛跟着纹路的移动转了一圈。
"它在告诉你——设计图和实际纹路对上了。"它说。
陈七斤把右手翻过来看了一眼。锁印恢复了。手腕上六道银灰纹路排着,暗金底色暗着。刚才那个齿轮形状的排列只维持了三秒就退了。
"两张图纸合在一起之后它才反应。"他说,"之前我单独看孙靖的图纸它没动。单独看马国栋的也没动。两张合在一起放进了柜子——它动了。"
"因为它认全了。"灰八爷跳下供台蹲到他肩上,"七星阵的完整图——设计加施工。两半合在一起,锁印认了。它知道你拿全了。"
陈七斤把柜子门锁上。钥匙转了两圈,拔出来的时候卡了一下。他拍了拍锁芯,钥匙拔出来了。
"拿全了。"他把钥匙揣进口袋。
灰八爷蹲在他肩上:"接下来呢?"
"接下来是把这两半活做完。"
"怎么做?"
"孙靖建了六座辅锁。我拆了六座辅锁的锁——现在六座都封着。第七环是空的。马国栋设计了第七环,填进了阵眼。"
他摸了一下口袋里的齿轮铜扣——铜扣硬硬的,八颗齿的边沿硌着手指。
"先复查第二座和第三座辅锁的封存状态。然后找跛陈。铜扣放进城西拆迁区那扇独立门里,他会来。"
"你觉得跛陈会来?"
"他替孙靖守了十年。他不会走。铜扣放进去他就知道——有人需要他。"
灰八爷没再说话。陈七斤走到会议室门口把灯关了。会议室暗下来——只有铁柜子缝隙里透着一点暗金光。
他拉开门走出去,带上了门。走廊声控灯亮了一下,白光打在他背上。他往宿舍方向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