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树底下没人。陈七斤把包搁在树根上，从里面抽出两份图纸。
一份是马国栋的原始设计图——昨天从工具箱里拿出来复印的。一份是孙靖的精修版七星阵图纸——他之前看过好几遍的那张。两份复印件并排铺在树根上，用石头压住边角防止风吹跑。
他蹲下来看第七环的坐标。
孙靖的精修版上第七环旁边标了一组数字——东经118.27，北纬32.15。他之前一直用这组坐标定位第七环。换算过来指向的是城南采石场方向，跟岩壁上的七星阵符号位置吻合。他没怀疑过。
今天早上他在会议室里发愣的时候，目光扫过马国栋图纸上的坐标数字。数字不一样。
马国栋的原始设计图上第七环旁边标的是——东经118.30，北纬32.17。
他以为是马国栋标错了。三十年前的手绘图，误差正常。但他还是核对了一遍。把两组数字输进手机上的经纬度换算工具里。
结果出来了。两组坐标差了零点零三度东西，零点零二度南北。东西差距大概三百米。南北差距大概两公里多。
不是误差。是两个不同的位置。
他蹲在树根旁边，手指按在马国栋图纸上的坐标数字上。灰八爷蹲在他肩上往下看了一眼。
"怎么了？"灰八爷问。
"坐标。"陈七斤指着两份图纸上的数字，"你看——孙靖的精修版上第七环坐标是东经118.27，北纬32.15。马国栋原始设计图上标的是东经118.30，北纬32.17。两组数字不一样。"
灰八爷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到树根上，凑近看了一眼两组数字。它的眼睛在两份图纸之间转了一下。
"差多少？"
"东西差零点零三度，南北差零点零二度。"陈七斤把手机递过去让他看换算结果，"东西差距大概三百米。南北差距两公里多。两个坐标指的不是同一个地方。"
"孙靖标错了？"
"不是标错。是改了。"陈七斤把两份图纸对比着看，"你看孙靖的精修版——前面六座辅锁的坐标跟马国栋原始图上的一致。一座都没差。只有第七环的坐标改了。他是故意改的。"
灰八爷的耳朵竖了一下："他为什么要改第七环的坐标？"
"不知道。可能他不想让别人找到第七环的真实位置。也可能他觉得第七环已经空了、没用了，改一下坐标无所谓。但马国栋原始图上的坐标他改不了——因为马国栋的图纸不在他手里。在工具箱里。在老屋仓房里。放了三十年没人翻过。"
陈七斤把马国栋图纸上那组坐标数字输进手机换算了一下。结果出来的时候他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。
"元丰科技旧址以东三百米。"他说。
灰八爷蹲在树根上没动。它的尾巴卷了一下。
"元丰科技旧址。"它念了一遍，"那不是——"
"新橙科技。十七楼就在那栋楼里。"
"你之前去过好几次的地方。"
"嗯。我在那栋楼里住了半年了。但我从来没注意过它东边三百米是什么。"
陈七斤站起来。他看向老槐树东南方向——隔着一片荒地和一条公路，远处能看到新橙科技的楼顶。灰色的楼面，下午的阳光照在上面。
"我一直以为第七环在采石场。"他说，"采石场岩壁上有七星阵的符号——圆圈加交叉线，跟马国栋工具箱上刻的一样。我去了采石场，拆了第五座辅锁，看到了岩壁上的符号。那时候我觉得第七环应该也在附近。"
他低头看了一眼树根上的图纸。
"后来伞让我来这里——老槐树下。第一次见面是在这儿。他说了一些话，提到了第七环。我以为他在告诉我第七环在这儿。再之前我以为可能在马国栋干活的轧钢厂。我去了轧钢厂——什么也没找到。"
"但它的原始位置从来没变过。"灰八爷说。
"从来没变过。马国栋1993年画图的时候就标了——元丰科技以东三百米。就在地门旁边三百米。孙靖后来改了坐标，把第七环指向了采石场方向。但原始坐标在马国栋的图纸上。改不了。"
灰八爷沉默了一阵子。风吹过来，树叶子响了一声。远处公路上有车经过，喇叭滴了一声。
"那你之前敲的门是什么？"灰八爷问，"城西拆迁区那扇独立门。你说铜扣放进去齿形锁孔能转动。那个位置——"
"是伞让我以为那是门。"陈七斤把图纸从树根上收起来，折好揣进内兜，"他在引我绕路。"
"绕路？"
"你想想——伞第一次给我匿名信，让我去找刘秀兰。刘秀兰给了跛陈的信封。信封里有铜扣。铜扣上的齿纹指向马国栋的工具箱。工具箱在老屋仓房里。工具箱里有图纸。图纸上有第七环的真实坐标。"
他顿了一下。
"每一步都是真的。刘秀兰是真的，跛陈是真的，铜扣是真的，工具箱是真的，图纸是真的。但伞把这些线索串成了一条弯路——从城东到城西，从城西到城北，从城北到采石场，从采石场到老槐树。走了一大圈。"
"他为什么要让你绕路？"灰八爷的尾巴又卷了一下。
"因为他在看我。他要看我走完一整圈之后还会不会回到起点。"
"你在猜他的想法。"
"不是猜。他寄的那张明信片——'你拿到的只是纸。第七环要真正形成，还需要一个人站在空环的位置上。'他不是在提醒我。他是在考我——你拿到了图纸，但你知道第七环在哪儿吗？他知道我会去核对坐标。他知道我会发现孙靖改过坐标。"
灰八爷从树根上跳回他肩上。它的爪子抓着他的外套，蹲稳了。
"走完一圈还愿意回去的人，才配站上去。"陈七斤说，"伞花了这么长时间——从第一次匿名信到现在，快半年了。他看我是不是走完一圈之后还愿意回来。"
"你愿意？"
"我已经在回来了。"
他顺着树根旁边的小路往公路方向走。灰八爷蹲在他肩上，耳朵转了一下。
"你之前一直走错方向。"灰八爷说，"采石场、老槐树、轧钢厂——都不是第七环的位置。"
"对。都是绕路。但绕路不是白走的。我拆了六座辅锁，见了刘秀兰，拿到了铜扣，翻了工具箱，找到了图纸。这些东西每一样都有用——没有跛陈的铜扣就找不到工具箱上的符号。没有工具箱上的符号就找不到马国栋的设计图。没有设计图就没有第七环的真实坐标。"
"所以伞的路不是白绕的。"
"不是白绕。是必须绕的。他不让我直接走到第七环——因为直接走到的人不知道第七环是什么。只有走完一圈的人才知道这个位置的重量。"
他上了公路。赵胖子的捷达停在路边没熄火。陈七斤拉开车门坐进去。
"去哪？"赵胖子问。
"新橙科技。东边三百米。"
赵胖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："那片工地？围着围挡呢。"
"翻进去。"
"得嘞。"赵胖子挂上挡，"你最近翻围挡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啊陈哥。"
陈七斤没接话。捷达开上公路往市区方向走。路两边的荒地变成楼房，楼房越来越高。新橙科技的灰色楼面出现在前方。
赵胖子把车停在公路边上。陈七斤下了车。面前是一圈蓝色铁皮围挡，围挡上贴着"待开发"的告示。告示纸边角翘了，风吹得哗啦响。
他站在围挡外面。从围挡缝隙看进去——里面是一片空地。黄土地，压平了，没铺装，没动工的痕迹。不大，大概五十米见方。
灰八爷蹲在他肩上往里面看了一眼："就是这儿？"
"马国栋标的位置。"陈七斤从内兜里掏出图纸看了一眼坐标，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定位。"元丰科技旧址以东三百米。就是这儿。"
他翻过围挡。铁皮边沿硌了一下手心。跳下去的时候脚踩在压实的黄土上，扬起一层薄灰。
空地中间什么也没有。没有标记，没有符号，没有符文。就是一片平整的泥地。
他往中间走了十几步。站住了。
锁印热了。
右手腕上六道银灰纹路在暗金底色上微微亮了一下——不重，像有什么东西在手腕里面轻轻翻了个身。温的。稳定的温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腕。
"原来从一开始就在这里。"他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