捷达开了一个半小时下了国道。赵胖子拐上土路的时候车轮颠了两下。
"前面那个?"赵胖子指着路边一排平房。
"嗯。"
三间平房并排着,砖墙刷了白漆,掉了一半。门口一根木杆上挂着一块铁皮牌子——"德厚汽修",红漆写的,风吹日晒褪成了粉色。门口停着两辆旧车,一辆面包一辆皮卡,都拆了前轮。
赵胖子把车停在路边:"我等你?"
"等。"
陈七斤下了车。灰八爷蹲在他肩上,耳朵转了一下——空气里有机油味和焊锡味。
修车铺门口没人。他走过去的时候听到车底下有动静——金属碰金属的声音,扳手拧螺丝的声响。一辆面包车停在门口左边,车底下一双腿露着,穿一双沾满油污的解放鞋。
陈七斤走到车旁边站住。脚底下的碎砖头踩了一声。
车底的人停了。扳手搁在地上,两只手撑着地面滑出来。
六十出头的男人。头发花白,剃得短。脸上全是油污——额头、两颊、下巴上抹着黑色的机油痕迹。穿一件蓝灰色工作服,前襟的拉链坏了,用一根铁丝系着。
他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比陈七斤矮半个头。肩膀宽,胳膊粗,手上的指节比正常人大一圈——拧了四十年螺丝的手。
"找谁的?"他拍了拍手上的油泥。
"江师傅?"
"我。什么事?"
"我姓陈。老陈让我来的。"
老江看了他一眼。目光从脸上移到手上——右手虎口的位置。他盯着看了两秒。
"锁印暗金。"他说,"你是新接的。"
陈七斤没问他怎么看出来的。老江这种人——干了四十年汽修,认金属表面的颜色比认人脸准。暗金色的锁印在他眼里跟一块合金的色泽没区别。
"进来坐。"老江拍了拍手上的灰。他转身往铺子里面走,推开中间那间的木门。门后面是一间小屋——一张木桌,四把塑料椅子,墙角堆着轮胎和机油桶。桌上有一个旧热水瓶和一包一次性杯子。
老江用杯子倒了三杯茶。茶叶是粗茶,颜色深。他把一杯推到陈七斤面前,自己端了一杯坐下。
"灰八爷呢?"他问。
陈七斤愣了一下。
老江看了他肩上的灰八爷一眼:"当年孙靖身边有只灰猫。跛陈养的。你肩上那只——后背的毛分叉成三股,跟当年那只一样。"
灰八爷的耳朵竖了一下。它没说话——在生人面前它不出声。
"你认识灰八爷?"陈七斤问。
"认识。当年它蹲在跛陈肩上,跟现在蹲你肩上一个姿势。"老江喝了口茶,"说正事。老陈让你来干什么?"
"问九年前的事。"
"哪件事?"
"孙靖被伏击那次。"
老江把杯子放下来。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一下——就一下,没再敲。
"你怎么知道伏击的事?"
"老陈说的。他说那天你在场。"
"我在场。"老江靠在椅背上。他的眼睛看着桌上那包茶叶,没看陈七斤。"九年前。城南老棉纺厂。孙靖是被人引出去的——有人告诉他老棉纺厂那扇门松了,他去确认。开门派的人已经在那儿等着了。"
"谁引的?"
"不知道。孙靖自己也没查出来。消息是纸条传的——塞在他家门口的信箱里。他看了纸条就走了。没叫别人,就叫了我和跛陈。"
"为什么只叫你俩?"
"他以为只是去看看——门松了,去确认一下要不要修。没想到是套。到了老棉纺厂之后开门派来了十二个人。我们仨。"
灰八爷在陈七斤肩上动了一下。它的尾巴竖了一下又放下来。
"十二个人?"陈七斤问。
"十二个。"老江把手里的杯子转了一圈,"我们预想的是最多三个——开门派平时活动都是三人一组。结果那天来了四组。四组都在厂里等着。我们一进厂区门就堵了。"
"怎么打的?"
"前面三个堵门,后面九个围上来。孙靖站中间,我站他左边,跛陈站他右边。跛陈护着他往厂区后面撤——后面有一堵矮墙,翻过去就是巷子。我拦前面。"
"你一个人拦九个?"
"拦不住。但拖了时间。"老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"我挡了大概四五分钟——够跛陈带孙靖翻墙走了。然后我也跑了。他们没追上我。"
陈七斤没说话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粗茶,苦。
"他左臂是那天废的?"他问。
老江点头。
"断脉刃。划到了他左肩上的筋——就在肩膀下面一点。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接不回来了。筋断了,左臂抬不起来。后来左手也废了——手指没力气,握不住东西。"
"断脉刃是什么?"
"开门派的玩意儿。一柄短刀,刀刃上刻了纹路——划到人身上纹路会顺着血脉走,把筋脉切断。不是普通的刀伤。普通刀伤能缝,断脉刃的伤缝不了。"
灰八爷的声音在陈七斤耳边响了一下——只有他能听到:"断脉刃。这种东西我在老陈那儿听说过。开门派的制式武器。"
陈七斤把灰八爷的话搁下没转述。他问老江:"那天开门派来了十二个人。受伤了几个?"
老江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——是某种陈七斤说不上来的表情。
"三个。"他说,"孙靖用右手还的手。他左手废了,但右手没废。他从地上捡了一颗石头握在手里——用石头拍的。"
"石头?"
"河卵石。灰色的。拇指盖大小。地上捡的。他握在手里当武器使——拍了三个人。两个拍在脸上,一个拍在手腕上。那三个倒了他才跑的。"
灰八爷的声音又响了:"什么样的石头?"
老江不知道灰八爷在说话。他自己用手比划了一下:"拇指盖大小,灰色的,圆的。河卵石。老棉纺厂那边的地上散着不少——以前厂区旁边有条河沟,干了之后河底的石头留在地面上。"
"那颗石头后来呢?"陈七斤问。
"他带走了。"老江说,"跑的时候握在手里带走的。后来我问他——他说'留着当个记性'。"
陈七斤把这几条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城南老棉纺厂——跛陈带他去过的那扇独立门就在老棉纺厂旧址里面。伏击地点和独立门的位置重合。不是巧合。
"老江。"他说,"城南老棉纺厂——那个地方你后来去过吗?"
"没去过。孙靖不让我去。他说那地方封了,不能去。"
"那地方现在有一扇独立门。铁门。齿形锁孔。跛陈带我去的。"
老江的手指停了。他看着陈七斤——看了两三秒。
"跛陈带你去了?"
"嗯。铜扣放进去能转动。"
老江没说话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。杯子搁在桌上响了一声。
"跛陈。"他念了一下这个名字,"他一直在那边守着?"
"守了十年。"
老江点了一下头。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——但陈七斤注意到他搁在桌上的左手握了一下又松开了。
"孙靖这几年怎么样?"陈七斤问。
"没怎么见人了。"老江说,"但他每个月会来我这儿坐一次。不说话,就坐着。喝杯茶,抽根烟。坐一个小时就走。"
"上个月来过吗?"
"来过。十一月初。"
"他什么样?"
老江想了一下。"瘦了。但坐着的时候背还是直的。"
陈七斤没再问。他把茶喝完了。杯底有茶叶渣子,他没喝。
灰八爷蹲在他肩上。它的耳朵转了一下,对着老江的方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