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江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后墙的工具柜旁边。
工具柜是铁皮的,三层。最上面一层放着扳手和钳子,中间一层放着机油壶和滤芯。他蹲下来拉开最下面一层的抽屉——抽屉里堆着旧手套、破布头、几个生锈的螺栓。
他在里面翻了翻。手伸到最里面,掏出来一只塑料自封袋。
袋子不大——巴掌大小。里面装着一张照片。照片比袋子小一圈,边角泛黄了。
他把自封袋放在桌上,推到陈七斤面前。
"这是什么东西?"陈七斤拿起来看。
照片拍的是地面。水泥地面——灰色的,有裂纹。照片中间偏左的位置有一小片暗色痕迹。不大,两三厘米的样子。颜色发褐了,边缘模糊。
血迹。干了的血迹。
"伏击之后第三天他去拍的。"老江坐回椅子上,"那天他让我把面包车的后座拆了——他左臂吊着绷带,右手能开车。我拆座位的时候他拿着手机去了老棉纺厂。拍了这张照片回来。"
"拍地上的血?"
"他自己的血。伏击那天他左肩被断脉刃划了——血流到了地上。第三天他回去拍的。地上那片血迹还在——没下雨,没冲掉。"
陈七斤把照片从自封袋里抽出来看了一下。照片背面什么都没写。
"他为什么要拍这个?"
老江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。放下的时候杯底磕了一下桌面。
"他说——记住谁动的手。"
"魏堂主。"
"魏堂主带的人。"老江说,"十二个人里的头儿是魏堂主的徒弟。姓郑。孙靖认得他——之前在开门派的活动里见过。"
灰八爷的声音在陈七斤耳边响了一下:"魏堂主现在还在。但孙靖不动他。"
陈七斤把灰八爷的话转述了一下。老江听了之后没马上接话。他把自封袋拿回去,放回工具柜最底层的抽屉里。抽屉推上去的时候铁皮响了一声。
"孙靖不是不动他。"老江转过身来,"他在等一个机会。"
"什么机会?"
"等阵拆完、门封死之后再说。他不动魏堂主不是因为怕——是因为时候没到。他建七星阵的时候用了活人献祭,地门没封死。他不放心。他要等门封死了再算这笔账。"
"那他现在等到机会了吗?"陈七斤把照片还给他。
老江看了他一眼。六十多岁的眼睛,眼角皱纹很深。他看人的时候目光不躲。
"他等到你了。"老江说,"你是那个机会。"
陈七斤没接话。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。
"我跟孙靖没见过面。"他说,"他不认识我。"
"他不用认识你。他认识锁印。"老江说,"锁印找上你了——这件事跛陈告诉他了。跛陈一直在看着你。你拆了六座辅锁,找到了第七环的位置。这些事跛陈都跟他说了。"
"所以孙靖知道我在干什么。"
"知道。他没拦你。"
"他为什么不拦?"
"因为他干不了了。左臂废了,左手握不住东西。他建七星阵的时候四十岁——现在五十一了。身体不行了。他需要有人替他把活干完。"
陈七斤没说话。灰八爷蹲在他肩上也没出声。
老江站起来走到窗边。窗外是土路,赵胖子的捷达停着。远处有拖拉机开过去,柴油机的声音轰轰响。
"我跟孙靖吵过一架。"老江没转身,"2015年他受伤之后,我要他把阵眼里的东西取出来。马国栋——我说白死了。七星阵没成功,第七环空着,马国栋白填了。我让他取出来。"
"他怎么说?"
"他说不能取。取了地门会开。"
"那你怎么说?"
"我说那就让它开。地门开了再说。他说不行——开了就关不上了。我跟他吵了一个小时。他说我'不懂'。我说他'疯了'。然后我就走了。"
老江转过身来。他看着陈七斤。
"后来我想了几年——他是对的。"他说,"马国栋不能取。地门不能开。他比我看得远。"
"那你现在还觉得马国栋白死了吗?"
老江想了一下。"不白死。如果他不开第七环、不填阵眼——地门三十年前就开了。他多压了三十年。这三十年够本了。"
陈七斤站起来。他把椅子推回桌边。
"老江,你手里还有什么东西?"
"照片你看到了。断脉刃不在我这儿——那天开门派的人带走了。"
"断脉刃后来呢?"
"不知道。开门派的东西我管不着。"老江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陈七斤的右手——虎口上的暗金色锁印。
"那把断脉刃——"他说,"孙靖受伤之后跟我说过一句话。他说那刀不只划了他。"
"什么意思?"
"他用右手还手的时候,手里握着那颗河卵石。石头上有他的血——石头拍到了三个人。三个人的伤口上都沾了他的血。断脉刃的纹路是顺血脉走的——如果沾了被划者的血,纹路会反噬。"
灰八爷的尾巴竖了一下。
"你的意思是——"陈七斤说,"断脉刃划了孙靖,孙靖的血沾在石头上,石头拍到了开门派的人。开门派的人身上也沾了孙靖的血。断脉刃的纹路——"
"反噬了。"老江说,"那三个人后来都出了问题。一个手臂萎缩了,一个腿瘸了,一个——死了。不是当场死的。是后来。断脉刃的纹路顺着血走了,走到他们自己身上。"
"死了的那个是谁?"
"姓郑。魏堂主的徒弟。带人伏击孙靖的那个。"
陈七斤没说话。他把这几条信息在脑子里排了一遍。断脉刃、河卵石、血、反噬。孙靖用一颗地上捡的石头废了三个人。
"那把断脉刃现在在哪?"他问。
"不知道。可能在魏堂主手里。可能在开门派的库房里。也可能——"老江顿了一下,"已经被毁了。断脉刃反噬过之后就不能再用了。刀上的纹路走了样,再划人就不灵了。开门派可能把它扔了。"
陈七斤把椅子上挂的包拿起来背上。灰八爷蹲稳了。
"谢了老江。"
"别客气。"老江走到门口。他拉开门的时候又说了一句,"那把断脉刃——如果你找到了,替它磨一磨。刀上的纹路虽然废了,但铁还是好铁。磨磨还能切菜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。陈七斤没笑。他点了下头走出去。
土路上的碎砖头踩在脚底下嘎吱响。赵胖子在车里看到他出来了,发动了引擎。
陈七斤上了车。他回头看了一眼修车铺——老江已经回到面包车底下继续拧螺丝了。两条腿露在外面,穿一双沾满油污的解放鞋。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
灰八爷蹲在他肩上:"他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。"
"等什么?"
"等有人来问他那天的事。他攒了九年没人说。今天说了。"
赵胖子挂上挡。捷达开上土路往国道方向走。陈七斤靠在副驾上没说话。
"陈哥,回去?"
"回十七楼。"
捷达上了国道。路两边的杨树往后退。灰八爷的耳朵转了一下。
"孙靖每个月来修车铺坐一个小时。"它说,"他下次来是什么时候?"
"老江说上个月十一月初来的。下个月——十二月初。还有十天左右。"
"你要等他?"
"不等。先把第二座和第三座辅锁复查了。十二月初——如果孙靖来了,老江会告诉我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