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七斤回到十七楼的时候快八点了。
他把包搁在桌上,拉开拉链。包里有三样东西——马国栋图纸的复印件、老江给的那只自封袋、还有老江在他走之前塞给他的一样东西。
一只灰色的河卵石。
老江给的时候说了一句话:"他上个月来坐的时候落在这儿的。走的时候忘拿了——他现在记性不太好了。你拿着吧。"
拇指盖大小,灰色的,圆的。表面磨了一层——不是自然磨的,是手磨的。握了太长时间,表面的粗糙层被手指磨平了,变得光滑。
陈七斤把河卵石和自封袋里的照片一起拿出来,放在供台上。照片从自封袋里抽出来,搁在石头旁边。
灰卵石在左。照片在右。
照片上拍的是水泥地面,一片暗色血迹。泛黄了,边角磨了。灰卵石灰扑扑的,拇指盖大小,不起眼。
林晚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咖啡。她看到供台上的东西走过来。
"这是什么?"
"灰卵石。孙靖的。"陈七斤说,"老江给我的。他上个月来修车铺的时候忘在那儿了。"
"就是老江说的那颗?伏击现场捡的?"
"嗯。"
林晚把咖啡杯搁在桌上,凑过来看。她伸手想摸石头,陈七斤拦了一下。
"别摸。看一下侧面。"
他把卵石翻到侧面。侧面有一道浅浅的磨痕——不是裂纹,是手指压出来的。长期握着同一颗石头,指腹反复压在同一个位置,石头表面被磨出了一道凹痕。
林晚看了一眼磨痕的位置,又看了一眼照片。
"这个磨痕——"她弯下腰凑近看。
"跟照片上孙靖握石头的手指位置一样。"陈七斤把卵石放在照片旁边,磨痕朝上。"他是用右手握的。拇指压在正面,食指和中指压在侧面。磨痕的宽度跟成年男性食指中指并排的宽度一致。"
"你量过了?"
"用自己手比了一下。"陈七斤把右手放在卵石旁边比了比。"他比我手小一号——个子矮。拇指的磨痕偏右,说明他握的时候拇指是斜着压的。发力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——这个握法是握拳时的发力方式。他不是拿着玩,是攥着。"
林晚站起来看了他一眼:"你从老江那儿拿到这颗石头的时候就知道是这颗?"
"老江描述过——拇指盖大小,灰色,河卵石。他给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来了。"
灰八爷蹲在供台上。它凑近卵石闻了一下,又闻了一下照片。它的鼻子贴着照片上的血迹位置停了两秒。
"血迹的味道还在。"它说——只有陈七斤能听到。"旧血。氧化了。但铁锈味还在。"
陈七斤把灰八爷的话搁下没转述。他把卵石放在照片的血迹旁边——两个东西隔了一厘米。
"他从伏击现场捡了这块石头。"他说,"左手刚被断脉刃划了,血滴在地上。他右手从地上捡了这块石头。用石头拍了三个人。然后握着石头跑了。"
"然后握了九年。"林晚说。
"握了九年。每个月来老江那儿坐一个小时——握着。坐完了走。上个月忘在那儿了。"
林晚看着供台上的两样东西。灰卵石和泛黄的照片。一个拇指盖大小的石头,一张拍着血迹的旧照片。
"他为什么要握九年?"她问。
陈七斤没马上回答。他把照片拿起来又看了一遍——地面的水泥面,那片暗色血迹。边缘泛褐了。
"老江说他留照片是为了'记住谁动的手'。"陈七斤把照片放回供台上,"石头也一样。他握着石头不是为了打人——他右手还能打,不需要靠一颗石头。他握着是因为石头上有那天的记忆。他左臂废了。每次他握石头的时候,手指会碰到那道磨痕——磨痕就是九年。他提醒自己——九年前有人废了他的左臂,他还没还。"
"自我惩戒?"林晚说。
"不全是。"陈七斤摇头,"惩戒是惩罚自己。他不是惩罚自己——他是在等。握着石头等。等到地门封死了、阵拆完了,他再算这笔账。石头是记性。记性在手里,他不会忘。"
林晚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。凉了。她皱了一下眉把杯子放回去。
"那他现在忘在老江那儿了。"她说,"他忘了。"
"老江说他记性不太好了。"
"还是他故意放的?"
陈七斤想了一下。他看着那颗灰卵石。
"可能不是忘。"他说,"他知道老江会给我。老江知道我在查九年前的事——老江把照片给我了。石头落在老江那儿,老江也给我了。孙靖可能知道——他不需要再握了。"
"为什么不需要了?"
"因为有人接手了。锁印找上我了。我拆了六座辅锁,找到了第七环的位置。他等的人来了——他不用再握着石头等。"
灰八爷蹲在供台上。它的尾巴卷着。
"那他现在手上没东西可握了。"灰八爷说。
陈七斤把照片放进自封袋里。然后把灰卵石也放进去——搁在照片旁边。自封袋封好口。
"他现在握着的是他欠下的所有账。"陈七斤说,"马国栋的命、刘秀兰的十年、跛陈的十年。这些账比那颗石头重。"
他把自封袋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。信封上没写字。他把信封放进铁柜子——搁在马国栋图纸的文件夹旁边。
"你要把照片和石头还给他?"灰八爷问。
"等阵拆完、门封好之后,他来找我的时候我给他。"陈七斤把柜子门关上,锁好。钥匙拔出来揣进口袋。
林晚走到窗边站着。窗外的停车场灯亮着,赵胖子的捷达在下面停着。
"他还会来找你吗?"她没转身。
"会。"陈七斤说。
"你怎么确定?"
"他欠的人情还没还完。跛陈替他守了十年。老江替他收了九年的照片。马国栋替他填了阵眼。这些人替他干了活——他不是那种欠着债走到头的人。他会来找我。不是为了还债——是为了确认我没白干。"
"确认什么?"
"确认地门封死了。确认第七环空着——不用填。确认马国栋没白死。他要听这句话。"
林晚转过身来看着他。她想了一下,点了一下头。她走到桌边把咖啡杯拿上。
"我下去了。孙秀兰的银行流水明天能出结果——我盯着。"
"行。"
林晚走到门口停了一下:"陈七斤。"
"嗯?"
"你刚才说'他不是那种欠着债走到头的人'——你也不是。"
她出去了。门关上之后走廊里脚步声响了两步就没了。
灰八爷蹲在供台上。它看着关好的柜子门。
"信封放进去了?"
"放了。"
"锁印呢?"
陈七斤低头看了一眼右手腕。暗金底色上六道银灰纹路排着。他关柜子门的时候锁印温了一下——不重,微微的,像远处有人点了一下头。
"温了一下。"他说。
灰八爷的耳朵动了一下。它没接话。
陈七斤把供台上的灯关了。会议室暗下来。柜子缝隙里透着一点暗金光。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出去,带上了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