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胖子把车停在路边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。
"你一个人进去?"赵胖子没熄火,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后视镜。
"嗯。你在车里等着。"
"要不要我陪你进去?那边厂子塌了大半了——黑灯瞎火的。"
"不用。"
陈七斤下了车。灰八爷蹲在他肩上。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——十一月晚上冷,风从城南这条空马路上刮过来。
老棉纺厂在马路东边。围墙塌了一段,缺口能走进去。厂区里没有路灯——停了产之后电就断了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手电筒,拧开。
厂区比他预想的大。主厂房在正中间,钢结构框架,顶塌了一半。旁边是两栋附属楼——一栋三层,窗户全碎了。另一栋一层,比较矮,外墙还完整。
老江描述过伏击的位置——"进了厂区大门往右走,有一条走廊。走廊连着主厂房和一栋附属楼。伏击发生在走廊里。"
他往右走。手电筒的光扫着地面——碎砖头、碎玻璃、枯草。走了大概五十米,看到那条走廊。
走廊不长,二十来米。左边墙是主厂房的山墙,右边墙是附属楼的外墙。顶上的石棉瓦还在——塌了两块,但大部分还在。地面是水泥的。
他走进去。手电筒扫着地面。水泥面上有裂纹,积了灰。走了十几步他停了。
地面上一片颜色略深的区域。
不大——大概巴掌大小。颜色比周围的水泥面深一个色号。边缘模糊了,渗进水泥里了。九年了。没下雨——走廊有顶,石棉瓦挡着。没被冲掉。
他蹲下来。手电筒凑近照着那片深色区域。
血迹。
干了,渗进水泥的毛细孔里了。颜色发褐——不是新鲜的暗红,是氧化之后的褐色。但轮廓还在。跟老江给的照片上拍的位置一致——照片拍的就是这块。
"就是这儿。"灰八爷蹲在他肩上,低声说,"血迹的位置跟照片吻合。"
陈七斤把右手伸出来。手腕上锁印的暗金底色在黑暗中隐隐可见——六道银灰纹路排着。他把手腕贴在那片深色区域上。
锁印亮了。
不是微微温——是亮。暗金底色亮了一下,六道银灰纹路同时发光。光不强——在黑暗的走廊里像一截发光的手环。
然后画面来了。
不是他看到的——是锁印看到的。或者说,是锁印记住的。画面从锁印里传过来,灌进他的脑子里。
走廊。同一条走廊。但画面里的走廊是完好的——石棉瓦齐整,墙上有消防器材箱。灯亮着——走廊顶上的日光灯管,白光。
一个人靠墙站着。
孙靖。
比老江修车铺里的照片年轻——四十二岁的孙靖。瘦,但壮实。穿一件深色外套。左臂垂着——吊在身侧,不自然。左肩的位置衣服上有暗色的东西渗出来。血。沿着左臂往下流,滴在地面上。
他的脸——陈七斤看不清。画面模糊,像隔了一层毛玻璃。但能看到他的表情——不疼。或者说疼过了。嘴角绷着,牙齿咬着。右手垂着,手心里攥着什么东西。
旁边有一个人。
那个人从画面右边进来——伸手扶住了孙靖的右臂。那个人转身的时候,左脚落地比右脚慢半拍。左腿有点拖——跛的。
跛陈。
跛陈的脸也看不清。但他的左脚——落地的时候顿了一下,像踩了一下拐。他扶着孙靖的右臂,两个人往走廊尽头走。走了三步。
画面断了。
陈七斤的手腕从地面上收回来。锁印暗了——光退了,暗金底色恢复原状。六道银灰纹路排着,不亮了。手腕上微微凉了一下——不是冷,是退潮的感觉。像洗完手之后水蒸发的那一下。
他蹲在原地没动。
灰八爷蹲在他肩上。它的耳朵竖着——它也看到了。锁印传画面的时候,它能看到。
"跛陈。"灰八爷说。
"嗯。"
"他扶着孙靖走的。左脚落地慢半拍——跛的。"
"跟老江说的一样。跛陈护着孙靖往走廊尽头撤。老江在后面拦着。"
陈七斤站起来。他的膝盖蹲麻了,站的时候扶了一下墙。墙面冰凉。
"从1993年到2015年。"他说,"跛陈在孙靖旁边待了二十二年。1993年玄蛇堂内斗的时候跛陈就在——老陈说跛陈是封门派派给孙靖的联络人。2015年伏击的时候跛陈也在——他扶着孙靖跑的。2015年之后跛陈替孙靖守了十年。每年汇五千块给马国栋家。"
他把手电筒照着走廊尽头。尽头是一堵矮墙——矮墙那边是巷子。跛陈当年扶着孙靖翻过矮墙跑了。
"跛陈没断过。"灰八爷说。
"没断过。从孙靖二十六岁到五十一岁。三十多年。"
灰八爷蹲在他肩上没说话。走廊里安静——风从石棉瓦的缺口灌进来,吹着地上的枯草。手电筒的光照着地面那片深色区域。血迹。九年了。
陈七斤把手电筒往下照。血迹旁边散着几块碎水泥——走廊地面的边角碎了一块,碎片散在旁边。他蹲下来捡了一块。
不大。两三厘米见方。一面是光滑的水泥面——地面原来的表层。另一面是断面,粗糙。碎片的边缘有一点点暗色——不是血,是水泥本身的颜色深了一截。
他把碎片攥在手心里。
"留着。"他说,"等见到跛陈的时候给他看。"
"给他看什么?"
"给他看这个——他扶着孙靖从这条走廊走出去的。地上还留着血。九年了没冲掉。"
灰八爷没接话。
陈七斤把手电筒关了。走廊暗下来——完全黑了。只有远处厂区外面马路上的路灯光透进来一点。他站在黑暗里等了几秒让眼睛适应,然后往走廊外面走。
出了走廊他把手电筒重新打开。沿着来时的路往厂区大门走。碎砖头、碎玻璃、枯草。围墙的缺口在前面。
他翻过围墙缺口的时候鞋底蹭了一下砖头,差点滑了。灰八爷在他肩上抓了一下他的外套。
"你下次能不能白天来?"灰八爷说。
"白天有人。晚上没人。"
"有人怎么了?"
"有人看到我蹲在地上看血迹——不好解释。"
灰八爷没再说话。
赵胖子的捷达还停在路边。陈七斤上了车。
"走。"
"回十七楼?"
"回。"
赵胖子挂上挡。捷达开上马路。车窗外面老棉纺厂的围墙往后退——塌了的那段缺口在路灯下面露着。
陈七斤靠在副驾上。右手攥着口袋里那块碎水泥。碎片的棱角硌着他的手心。
灰八爷蹲在他肩上:"锁印传画面——这是第一次。"
"嗯。"
"之前没有过?"
"没有。之前最多温一下、亮一下。传画面是第一次。"
"为什么这次传了?"
"血迹。"陈七斤说,"老棉纺厂地面的血是孙靖的。孙靖是建七星阵的人。锁印认他的血。我的手贴上去的时候锁印把九年前那一刻的记忆调出来了——孙靖受伤时的画面。"
"锁印还有这个功能?"
"不知道。之前没人跟我说过。可能是马国栋设计的时候留的——锁印碰到相关的人的血就会触发记忆。也可能是我拆了六座辅锁之后锁印积攒了足够的东西,开始有反应了。"
灰八爷的耳朵转了一下。它没再说话。
捷达在马路上开着。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陈七斤把碎水泥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——暗色的断面在手电筒余光里看不太清。他把它揣回去。
手机响了。林晚发的消息——
"孙秀兰银行流水出来了。有一笔大额转入。来源是一家叫'新封门信息咨询'的公司。金额五万。时间是上个月十八号。"
陈七斤看了一眼消息没回。他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赵胖子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:"陈哥,你手上那个光——又亮了。"
陈七斤低头看了一眼右手腕。暗金底色上六道银灰纹路微微亮着——不重,暗暗的,像余温。
"没事。"他说,"回去再说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