殡葬店上午没什么人。
陈七斤推门进去的时候老陈正在柜台后面擦一个花瓶。搪瓷的,白底红花,老式款。花瓶旁边放着两叠黄纸和一沓冥币。
"来了?"老陈没抬头,"坐。"
陈七斤在柜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灰八爷蹲在他肩上,眼睛扫了一圈店里——还是老样子。柜台上摆着香烛、纸钱、供品。后墙上挂着几幅挽联的半成品,毛笔字写的,墨迹干了。
老陈把花瓶擦完放回架子上,拿抹布擦了擦手。他抬头看了陈七斤一眼。
"你去城南棉纺厂了。"
不是问句。
"嗯。昨晚去的。"
"我在你手上看出来的。"老陈指了一下他的右手,"指甲缝里有水泥灰。灰的颜色偏深——城南那边的老厂房用的水泥标号高,颜色比别处深。"
陈七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。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确实有一点深灰色的粉末。昨晚在走廊里蹲着摸地面的时候沾的,洗了一回没洗干净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碎水泥片。两三厘米见方,一面光滑一面粗糙。他把碎片放在柜台上。
老陈低头看了一眼。没拿起来。
他的目光停在碎片上——停了大概三四秒。然后他抬起头来。
"就是那个位置?"
"走廊中间偏左。血迹渗进水泥里了,九年没冲掉。"
"走廊有顶,淋不着雨。"老陈把抹布叠好放在柜台边上,"我去过一回——伏击之后第二年。孙靖让我去拿东西。我去的时候地上的血迹比现在深。又过了一年就浅了。"
"你拿什么东西?"
"一把扳手。孙靖落在那儿的——他那会儿随身带工具。扳手掉在走廊拐角,跛陈跑的时候没捡。第二年孙靖让我去取回来。"
"扳手呢?"
"给了跛陈了。跛陈拿走的。"
老陈绕过柜台走到前面来。他在陈七斤旁边坐下,看着那块碎水泥片。
"这个碎片里混着孙靖的血。"他说,"水泥是多孔的——血渗进去之后就出不来了。你留着,以后见到跛陈的时候给他看。他会认出来。"
"认什么?"
"认位置。跛陈扶着孙靖往走廊尽头走的时候——他左脚每落地一次都会在水泥面上留一个印子。跛脚的人走路重心偏,落地的力不均匀。九年了印子看不太清了——但跛陈自己能认。他看到这块碎片就知道是从哪一段地面抠下来的。"
陈七斤把碎片拿起来翻了一面。粗糙的断面——从地面上掰下来的。光滑面朝上,隐约能看到一点暗色的渗痕。
"跛陈多久没来你店里了?"他把碎片收好揣进口袋。
老陈想了一下。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。
"大半年了。去年秋天来过一次——十月份。来的时候拿了一包茶叶放在柜台上,说'替我存着'。就走了。没多说话。"
"茶叶什么牌子?"
"不是牌子货。散装的,用牛皮纸包着。闻着像六安瓜片——但我没拆。他说替他存着,我就存着。"
灰八爷在陈七斤耳边说了一句——只有他能听到:"他连茶叶都不自己留着?"
老陈听不到灰八爷的话。他继续说:"他说他最近不喝茶了。"
"不喝茶了?喝什么?"
"白开水。"老陈说,"他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——那种不锈钢的,磕了好几个坑。杯子里装的是白开水。我闻过。"
陈七斤没接话。跛陈喝白开水——以前喝茶。什么时候改的不清楚。但一个人把茶戒了改喝白开水,要么是胃出了问题,要么是不想再碰跟以前有关的东西。
"那他在哪儿?"他问。
老陈摇头。"不知道。他这个人——你找他的时候找不到。他不找你的时候你以为他走了,结果一转头他又在。"
"他还有四扇门要看。"陈七斤说。
"嗯。跛陈手下有四扇独立门——城南棉纺厂那扇、城西拆迁区那扇、城北轧钢厂那扇,还有一扇在郊县。他在这四扇门之间转。隔几天看一扇。不固定时间。"
"他一个人看四扇门?"
"从孙靖受伤之后就是他一个人。以前孙靖在的时候两个人一起看。后来孙靖动不了了,跛陈一个人跑。跑了十年。"
陈七斤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。他看着柜台上那叠黄纸。
"老陈,你跟他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?"
"去年十月。他来拿茶叶那次。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——'差不多了'。我问什么差不多了。他说'该来的快来了'。然后他就走了。"
"他说的是我?"
"应该是。锁印找上你了——跛陈可能早就知道了。他说'该来的快来了',意思是等的人到了。"
灰八爷的耳朵动了一下。它没说话。
陈七斤站起来。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"老陈,你还有别的要问的吗?"
老陈从椅子上站起来。他绕到柜台后面,从架子底下拿出一包东西——牛皮纸包着的,巴掌大小。
"这就是他留的茶叶。"他把茶叶放在柜台上,"你要是见到他,把这个给他。跟他说——茶叶我替他存了半年了,该拿回去了。"
"行。"
老陈把茶叶推过来。他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陈七斤——六十多岁的人了,头发白了大半,脸上的皱纹很深。他穿着殡葬店平时穿的黑衬衫,领口扣得严实。
"还有一件事。"老陈说。
"你说。"
"你如果找到跛陈——替我问一句。"
"问什么?"
老陈停了一下。他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一下。
"九年前他扶孙靖出去的时候——孙靖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。我一直想知道。"
"你没问过他?"
"问过。他不说。他说'不记得了'。但我知道他记得——跛陈这个人记性比谁都好。他不说就是不想说。"
"你觉得孙靖说了什么?"
"不知道。所以我让你问。你是拿锁印的人——他对你可能会说。"
陈七斤点了一下头。他把牛皮纸包的茶叶和口袋里的碎水泥片一起拿出来。从包里抽出那个装着灰卵石和照片的牛皮纸信封——昨晚锁在铁柜子里的。他打开信封,把碎水泥片放进去。搁在灰卵石旁边。
"两样东西都是同一天的。"他说,"他受伤那天捡了石头,留了血。两个都是记性。"
他把信封封好口,跟茶叶一起揣进包里。
老陈送他到门口。殡葬店的门是木头的,推开的时候嘎吱响了一声。街上的阳光照进来——上午十点多,光很亮。
"陈七斤。"老陈在身后叫了一声。
"嗯?"
"跛陈这个人——你见到他的时候别急。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。他只是慢。"
"我知道。"
"他如果不愿意跟你说话——你就把那块水泥碎片放在他面前。不用说别的。他看到那个就知道你是谁了。"
陈七斤出了殡葬店。街上有车经过。他把包背上,灰八爷蹲在肩上。
灰八爷等走远了才开口:"老陈等了九年没等到答案。"
"嗯。"
"你觉得跛陈会跟你说?"
"不知道。先找到他再说。"
灰八爷没再说话。陈七斤走到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"城北,安民小区。"他对司机说。
"得嘞。"
出租车开上了马路。陈七斤靠在后座上闭了眼。包里的信封硌着他的腰——灰卵石、照片、碎水泥片。三样东西,同一个晚上留下的。
九年前。城南棉纺厂。走廊。血。石头。跛陈扶着孙靖往尽头走。孙靖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——老陈等了九年没等到。
灰八爷蹲在他肩上。它的耳朵转了一下。
"你去城北安民小区干什么?"
"老江给了一个地址。当年棉纺厂的夜班保安——伏击那天晚上他在厂里。是他打的120。"
"他还活着?"
"八十了。老江说他身体还行,能说话。"
出租车在城北的街道上拐了两个弯。灰八爷的尾巴卷着,没再出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