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民小区是城北的老房子。九十年代建的,六层板楼,外墙刷了米黄色涂料,掉了不少。
陈七斤找到三号楼的时候一个老太太坐在单元门口择菜。他问了一句五楼住着谁。
"老周?"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,"周师傅啊。在的。你上楼吧——五楼东户。他腿脚不好,你敲门等一会儿。"
他上了五楼。楼道里堆着旧自行车和纸箱子。五楼东户的门是老式木门,上面贴着一个"福"字,褪了色。
他敲了两下。等了大概半分钟。门里面有拖鞋蹭地板的声音。
门开了。
八十岁的老人。瘦,不高,穿着一件灰色棉背心。头发全白了,稀疏,梳在脑后。脸上有老年斑,但眼睛不浑浊——看着陈七斤的时候目光清楚。
"你找谁?"
"周师傅?我姓陈。老江让我来的——修车铺的老江。"
老人想了一下。"老江?修车的那个老江?"
"对。"
"哦。"老人让开门口,"进来吧。"
屋子不大。两室一厅,老式格局。客厅里放着一张旧沙发和一个茶几。茶几上放着茶杯、遥控器、一份昨天的晚报。阳台上晒着太阳——一把藤椅,一个小马扎。
"坐。"老人指了一下沙发,"老江让你来干什么?"
陈七斤在沙发上坐下。灰八爷蹲在他肩上。老人看了灰八爷一眼,没问。
"想问您一件事——九年前的事。"
"九年前?"老人坐在藤椅上,慢慢坐下来。他的膝盖不太好,坐的时候扶了一下扶手。"九年前是什么时候?"
"2015年秋天。您在城南棉纺厂看夜的时候。"
老人的手搁在扶手上停了一下。"那年的事啊。"
"嗯。"
"你怎么知道我在那儿看夜?"
"老江说的。他说当年棉纺厂的夜班保安还活着——就是您。伏击那天晚上您在厂里。"
老人看着茶几上的茶杯。他想了一会儿。
"老江……他当年是跟那个穿灰大衣的人一起来的?"
"对。他叫孙靖。"
"孙靖。"老人念了一下这个名字,"对。那个人姓孙。我记得。"
"您还记得那天晚上的事吗?"
老人合上了眼睛。他想的时候闭着眼——大概在想的时候脑子里的画面比睁着眼清楚。
过了大概半分钟,他睁开眼。
"那天晚上我在门房里。十一点多——快十二点了吧。听到外面有动静。不是打斗的声音,是脚步声。很多人的脚步声。我从门房里出来看了一眼——厂房那边有人跑。"
"您看到什么了?"
"看到两个人从厂区里面出来——走的方向是大门。一个穿灰大衣,一个穿军绿夹克。穿灰大衣的那个左胳膊垂着——不自然,像是使不上劲。穿军绿夹克那个扶着他。"
"穿军绿夹克的人——跛的?"
老人想了一下。"对。左脚落地的时候慢——我看他走路的姿势不太对。但走得不慢。扶着那个人很快就出来了。"
"您做了什么?"
"我打了120。那个穿军绿夹克的人走到门房跟前跟我说了一句话——'帮我叫个救护车'。我就打了。"
"他说别的了吗?"
"说了。他说'别报警'。"
陈七斤没接话。他等了一下。
"那穿灰大衣的呢?孙靖。他说了什么?"
老人又合上了眼睛。这次想的时间长一点。
"他被人扶着走到门房门口的时候——我看了他一眼。左胳膊垂着,袖子上有一片暗色的——血。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不像是疼的样子——像是忍着。他靠着门房的墙站住了。我问他'你怎么样'。他没回答我这个问题。"
"他说了什么?"
老人睁开眼睛。他看着陈七斤。
"他说——'门没事吧?'"
客厅里安静了。阳台上阳光照进来,照在藤椅的扶手上。茶几上的茶杯冒着一点热气。
"就这一句?"陈七斤问。
"就这一句。"老人说,"说完之后那个穿军绿夹克的——跛脚那个——跟他说了一句'没事,你先别动'。然后他就不说话了。靠在墙上等救护车。"
灰八爷在陈七斤耳边低声说了一句:"他第一个关心的不是自己的胳膊。"
陈七斤没转述灰八爷的话。他看着老人。
"周师傅,他说的那个'门'——您知道是什么门吗?"
老人摇了一下头。"不知道。我当时以为他在说厂区的门——厂区大门。但我后来想了一下——他扶出来的时候走的不是大门的方向。他们是从厂区侧门出来的。大门在正北,他们从东边出来。如果他说的是厂区大门,他应该问'大门没事吧'。他只说了'门'。不是厂区的门。"
"是另一扇门。"
"可能吧。我不知道什么门。但他那个语气——很急。不是问完就不管的那种。他说'门没事吧'的时候眼睛是看着我的——他要确认。"
陈七斤把这几条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孙靖被断脉刃划了左臂,血滴在地上。跛陈扶着他往出走。出了厂区到门房。孙靖靠墙站着——第一句话不是"我的胳膊怎么样了",不是"送我去医院"。是"门没事吧"。
"他的胳膊后来废了。"陈七斤说,"但门确实没事。"
老人看了他一眼。"什么门?"
"不能说。但没事。"
老人没追问。他慢慢从藤椅上站起来。
"那个人后来再也没来过这个厂区。"他说,"救护车来了把他拉走了。之后我没见过他。但那个跛脚的——他来过几次。不在白天来,晚上来。我值班的时候看到过他——从厂区侧门进去,待一会儿就出来。我问他干什么。他说'看看'。"
"看什么?"
"不知道。他在厂区里走一圈就出来。我后来不问了——他每次来都不打扰我,我管他干什么。后来我也不在棉纺厂看夜了——厂子2016年彻底停了。"
陈七斤站起来。"周师傅,谢了。"
"不用谢。"老人走到门口送他,"你等一下。"
他走到客厅的柜子旁边,拉开一个抽屉。从里面翻了一会儿,拿出来一个东西。
一只旧信封。泛黄了。
"这是那个穿灰大衣的人落下的。"老人把信封递过来,"他被人扶走的时候掉在门房门口。我捡起来收着——想还给他,但后来没见过他了。"
陈七斤接过信封。信封上什么都没写。没封口。他往里面看了一眼——里面有一张折叠的纸。他没抽出来。当着老人的面不方便看。
"谢谢您。"
"不客气。"老人开了门,"你如果见到他——替我说一声。当年那个救护车的钱是我垫的。二百四十块。他要是不还就算了——我就是提一句。"
陈七斤下了楼。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掏出手机,给老陈发了一条消息——
"孙靖说的第一句话是——'门没事吧?'"
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口袋。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看了一眼。
老陈回了一个字:"嗯。"
没有多话。
陈七斤把手机收起来。他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。灰八爷蹲在他肩上。
"他在门房靠墙站着,左臂废了,血滴在袖子上。"灰八爷说,"他第一句话问的是门。"
"嗯。"
"那扇门就是跛陈的独立门。城南棉纺厂那扇。"
"嗯。伏击就发生在那扇门旁边。开门派引孙靖去——不是因为门松了。是因为他们想知道那扇门在哪儿。孙靖去了之后他们围住了——可能想抓活的,逼他说出其他几扇门的位置。但孙靖还手了,跛陈带他跑了。"
"那开门派知道那扇门的位置了吗?"
"可能知道了。但那扇门后来被跛陈封了——我上次去的时候铜扣放进去能转动,但门后面是死的。跛陈跑之前应该封了门。"
灰八爷没再说话。
出租车开上了马路。陈七斤把老人给的旧信封拿出来——没打开。纸在信封里面折着。他摸了一下——一张纸。不厚。
他把信封跟包里那个装着灰卵石、照片和碎水泥片的信封放在一起。两样东西搁在包里——一个信封装着伏击那天的记性,一个信封装着孙靖落在门房门口的东西。
"回去再看。"他说。
"嗯。"
出租车在马路上开着。陈七斤靠在后座上没说话。他看着手机屏幕——老陈回的那个"嗯"字还亮着。过了一会儿屏幕灭了。
